第二十三章 霜降·余烬
寒露·第十一日
谢林被封印的第五年,谢梅的九尾已修回七条。
青丘墟的十里梅林越发繁茂,每年秋冬,花瓣如血,像那场未曾停过的雪。谢梅常在月下独坐,尾巴缠在无字碑上,听风吹过铃声——那铃虽碎,却总在风起时,发出极轻的"叮铃"一声,像爹娘在问:"梅儿,累不累?"
不累。
她不敢累。
妖政司的奏折堆满茅屋,每一封都写着人间的苦、妖族的难。她学着爹爹的样子,以刀作批,以血为印,可总有人在背后骂:"不过一只小狐狸,真当自己是皇后了?"
"司正大人,"胖仓鼠如今成了妖政司的文书官,抱着瓜子滚进来时,身上的监听符文已换成传讯符,"京城传来消息,六部又开始闹了。他们说您虽是谢氏之后,却非真龙血脉,新政名不正言不顺……"
"名不正?"谢梅没睁眼,尾巴尖扫过奏折,"那我爹以江山为聘娶我娘时,他们可说过名正?"
她睁开眼,琥珀色眸子里映着月光:"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妖政司司正谢林,病重修养。副司正谢梅,代掌大权。"
"是……等等,"胖仓鼠愣住,"可林大人他……"
"他没死,"谢梅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只是睡着了。"
"而我,"她起身,七条狐尾在虚空中展开,将月光割得支离破碎,"会替他守到醒来。"
霜降·第一日
节气交替的夜里,梅林忽然开了场"反季花"。
三千六百五十株梅树,竟在深秋同时绽出银红色的花,花瓣上流转着龙气与狐火交织的纹路。谢梅站在树下,听见每一片花瓣都在低语,汇成一句极轻的话:
"梅儿,别怕。"
是谢无咎的声音。
她僵在原地,眼泪滚落。
十年了。
她以为爹娘的残念早已散尽,却忘了他们当年种梅时,埋下的不仅是骨与血,还有最深的牵挂。
"爹,"她颤声问,"是你吗?"
风过,花瓣簌簌而落,在她掌心凝成一行小字:
"深渊之下,亦有梅。"
谢梅瞳孔骤缩。
她想起当年谢林入深渊时,她在外布下的封魔大阵——阵眼用的是爹娘合葬处的梅树根须。
如果深渊下有梅……
是不是意味着,谢林并未与蚩尤同囚,而是被爹娘留下的后手,护在了另一个地方?
"胖仓鼠,"她厉声喊,"备马!去北疆深渊!"
霜降·第二日
深渊底部的景象,与五年前截然不同。
黑血冰层不知何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银红色的梅林,每一株都流转着龙气狐火,与青丘墟的一模一样。
林深处,有人横刀而立。
是谢林。
他依旧是人形,可周身却缠绕着魔气与龙气交织的锁链,锁链尽头,连着一只巨大的、已冰冷的魔心——蚩尤之心。
"哥!"谢梅喊。
他回头,双眼赤红,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恢复一丝清明。
"梅儿……别过来。"
"哥!"
"我……"他声音嘶哑,"我已不是谢林了。"
他说着,横刀于颈,刀锋抵在喉间,像当年谢无咎教他的最后一式。
"爹说,刀在,人在。"
"刀断,人……便不再是人。"
"我的刀,"他惨笑,"已断了。"
谢梅看见,他刀柄上的白布,已换成黑布。
那是入魔的标记。
"哥,"她没退,反而一步步走近,"刀断,可以再铸。"
"人魔,可以逆转。"
"爹娘当年做到过,"她七条狐尾展开,狐火化作锁链,与谢林身上的魔链死死纠缠,"我们也能。"
"梅儿……"谢林血泪滚落,"杀了我。"
"我快……压不住他了。"
霜降·第三日
谢梅没杀他。
她割破掌心,将心头血滴在谢林的刀上。
"哥,"她轻声道,"你还记得,爹当年怎么救的娘吗?"
"以龙气为引,以妖血为养。"
"以凡人之躯,养妖族之魂。"
"如今,"她笑,笑得像当年的阿吾,"换我了。"
她以七尾为祭,狐火为引,将谢林体内魔气,一寸寸引入自己妖骨。
"谢梅!"谢林嘶吼,"你会死!"
"那就死,"她答得坦然,"反正爹娘在下面,也会护着我。"
魔气入体,剧痛如万箭穿心。
她七条狐尾一条接一条虚化,最后只剩一条,在风中摇曳。
像风中残烛。
也像……当年的阿吾。
"哥,"她最后道,"替我守好爹娘的梅林。"
"守好……这天下。"
话音落,她闭眼,倒在他怀中。
身后,是燃尽的六条狐尾,与彻底冰冷的蚩尤之心。
霜降·第四日
谢林带着谢梅回到青丘墟时,她已打回原形。
一只小小的红狐,蜷缩在他怀里,一条尾巴软软耷拉着,呼吸微弱得像风。
"梅儿……"他跪在坟前,血泪滚落,"哥对不住你。"
"哥……又走了你们的老路。"
风过梅林,花瓣簌簌而落。
忽然,那枚系在碑上的铜铃,"叮铃"一声响了。
清脆,悦耳。
像回应。
像谁在轻声说:
"傻孩子,"是阿吾的声音,"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
"你们走得很好,"是谢无咎的声音,"比我们好。"
"所以……"两人声音重叠,"别再走了。"
"歇一歇,"他们说,"剩下的路,爹娘替你们走。"
话音落,无字碑忽然裂开。
两具棺椁,缓缓浮起。
棺盖开启,谢无咎与阿吾并肩而坐。
他们容颜未改,只是周身缠绕着银红色的梅枝,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
"爹……娘……"谢林僵在原地。
"傻小子,"谢无咎横刀而立,刀柄白布依旧,"哭什么?"
"我们睡了十年,"阿吾蜷在他怀中,九条狐尾在虚空中展开,"你们便闹了十年。"
"如今,"她琥珀色的眸子扫过儿女,"该我们收拾烂摊子了。"
霜降·第五日
谢无咎与阿吾"死而复生"的消息,震惊天下。
可更震惊的是,他们带回的真相——蚩尤之心已灭,魔气根源已除,人妖共途再无阻碍。
"陛下……"钦天监新任监正跪在青丘墟外,"您这是……"
"是死了,"谢无咎淡淡道,"又活了。"
"怎么活的?"
"用我妻子一条尾,"他横刀,"换我十年命。"
"值吗?"
"值。"
他说着,看向怀中蜷成小红狐的谢梅,和跪在一旁、魔气尽除却失了一条臂的谢林。
"至少,"他笑了,"我的儿女,不用再走我的路。"
霜降·第六日
新政推行的最后一道阻力,在谢无咎与阿吾"复活"的第三日,不攻自破。
六部尚书集体上书,言"人妖共途乃天道所向",主动请辞,让位于妖族贤才。
"他们怎么突然……"谢梅窝在阿吾怀中,舔着桂花糕,尾巴一甩一甩。
"因为,"阿吾轻笑,"你爹当年对他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要么死,"谢无咎横刀,目光扫过群臣,"要么信。"
"他们选了信。"
"不是信我,"他最后道,"是信这天下,本该如此。"
霜降·第七日
谢林的臂,是阿吾用最后一条尾换来的。
"哥,"谢梅舔了舔他新长出的手臂,"疼吗?"
"不疼,"他笑了,刀柄白布换成红布——那是谢梅用狐火染的,"有爹娘在,有你在,不疼。"
"那……"她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我们还走吗?"
"不走了,"他横刀,"守着爹娘,守着青丘墟,守着……"
"守着这天下。"
霜降·第八日
铜铃再次系回阿吾腰间时,已是一个完整的圆。
铃心符文,璀璨如新。
"梅儿,林儿,"她蜷在谢无咎膝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腕,"这铃,以后归你们。"
"归我们?"谢林怔住。
"是,"她轻笑,"你们的路,还长。"
"我们老了,"谢无咎横刀,刀尖点地,"该你们,替我们走了。"
"可路怎么走?"
"用你们的方式走,"阿吾舔了舔爪子,"别学我们,总以命换命。"
"要学,"谢无咎最后道,"就学我们——"
"刀在,人在。"
"铃响,念在。"
霜降·第九日
谢无咎与阿吾再次"离世",是在十年后。
这次,是真的走了。
他们十指相扣,躺在梅林中,脸上带着笑。
像只是睡去。
谢梅和谢林没哭。
他们将父母葬在梅林深处,无字碑前,又种下一株新的梅树。
碑上,刻了一行字:
"谢无咎与阿吾之墓,刀在,铃在,念在。"
铜铃系在谢梅腰间,绣春刀握在谢林手中。
霜降·第十日
又是一年霜降。
谢梅摇响铜铃,九条狐尾在虚空中展开。
"哥,"她看向谢林,"爹娘说,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去天下,"她笑,"去人妖共途的每一个角落。"
"去告诉他们,"谢林横刀,刀光如雪,"这天下,姓谢。"
"也姓阿吾。"
风过梅林,花瓣簌簌而落。
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也像,新的传说,刚刚开始。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