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白露·暗涌

白露·第七日

谢林成为妖政司司正的第三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落在新修的"人妖会同盟"石碑上，将"妖"字染得模糊不清。几个守夜的士卒窃窃私语，说半夜里听见石碑下有狐狸叫，声音像极七年前那位妖后。

谢林提刀经过时，士卒们立刻噤声，目光落在他腰间铜铃上，眼神复杂。

那铃铛已三年未响。

自谢梅将自己封入北疆深渊，铜铃便再没响过。可谢林依旧每日擦拭，用衣带紧紧系在腰间，行走间刻意保持平稳，生怕惊碎了这唯一的念想。

"司正大人，"新任钦天监监正是个年轻道士，毕恭毕敬地递上奏折，"北疆深渊近日魔气消减，臣夜观星象，似有新主降临之兆。"

"新主？"谢林接过奏折，刀柄白布在寒风中微微晃动，"说清楚。"

"深渊中，蚩尤魔气日渐式微，"监正压低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狐火之气。"

谢林瞳孔骤缩。

他一把抓住监正衣襟，绣春刀出鞘半寸："此话当真？"

"臣不敢妄言，"监正吓得面色发白，"只是那气息极弱，时断时续，仿佛……有人在深渊中，与魔神争夺主权。"

话音未落，谢林腰间的铜铃，忽然"叮铃"一声。

极轻，极短。

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轻应答。

白露·第八日

谢林独自北上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带了三百妖政司旧部——都是当年随莫问天厮杀过的狠角色，如今鬓角斑白，却依旧能提刀砍人。

北疆深渊，黑血已凝固成冰。

谢林立在崖边，将腰间铜铃解下，悬于深渊之上。

"妹妹，"他声音沙哑，"是你吗？"

铃声再响，这次清晰了许多。

叮铃——叮铃——

像试探，像回应，像隔着万水千山的一声"哥"。

谢林眼眶发热，纵身便往深渊跃！

"司正大人！"旧部们惊呼。

"在上面守着！"他厉喝，"三日为期，我不出，便封死这深渊！"

下坠。

无尽的黑暗。

魔气如刀，割破他衣袍，却在触及刀柄白布的瞬间，被一股微弱却熟悉的龙气弹开。

那是谢无咎留下的最后一缕护佑。

深渊底部，没有预想中的魔神巨影，只有一面巨大的冰壁。

冰壁中，谢梅闭目而立，九条狐尾已化作冰晶，与深渊融为一体。她心口处，铜铃的碎片悬浮，正与一枚血红色的魔心，死死纠缠。

是蚩尤之心。

"哥……"她没睁眼，声音却直接传入谢林脑海，"你来了。"

"我来带你走。"谢林横刀劈向冰壁。

刀光如雪，却在触及冰壁时，被一股巨力弹回。

"走不了，"谢梅苦笑，"我与蚩尤，已是一体。"

"我封他，他养我。"

"我若走，他便会醒。"

"哥，"她睁开眼，血瞳中竟有银光闪烁，"你带我走时，可想过青丘墟的爹娘？"

谢林僵住。

他想过。

可他更想她活着。

"爹娘当年，"谢梅轻声道，"也曾面临这样的选择。"

"娘燃尽九尾封蚩尤，爹燃尽心头血养她。"

"他们选了天下。"

"哥，"她血瞳中的银光愈盛，"这次，我想选自己。"

话音未落，深渊忽然剧烈震颤！

蚩尤之心疯狂跳动，魔气暴涨，竟将谢梅的狐火压制下去！

"不好！"谢林厉喝，"他要苏醒了！"

"哥，"谢梅声音在抖，"杀了我。"

"用爹教你的最后一刀，"她闭眼，"刀断，人不亡。"

"你杀了我，我封他。"

"你活着，守爹娘。"

"哥，"她最后道，"别让我……白死。"

白露·第九日

谢林横刀立于冰壁前，刀尖对准谢梅心口。

他的手在抖。

爹教过他，刀要稳，心要狠，可他从没想过，这一刀要斩向自己的妹妹。

蚩尤之心跳动如雷，谢梅的狐火已只剩最后一缕。

"哥……"她声音微弱得像风，"快……"

谢林闭眼。

刀出！

"噗嗤——"

刀尖穿透冰壁，穿透谢梅心口，精准地刺入蚩尤之心！

魔心炸裂！

蚩尤发出最后一声怒吼，彻底消散。

谢梅的身体，也随之碎成万千冰晶。

可每一枚冰晶中，都包裹着一枚铜铃碎片。

碎片汇聚，重新凝成完整的铜铃。

铃心符文，璀璨如新。

"叮铃——"

铃响，清脆，悦耳。

像谢梅在说："哥，我回来了。"

白露·第十日

谢林带着铜铃回到青丘墟时，谢梅已化作一只小小的红狐，蜷缩在他怀中。

她失了九尾，只剩一条，虚弱得像当年的阿吾。

"哥，"她舔了舔他的手指，"我饿。"

"想吃什么？"

"桂花糕。"

"好。"

"还要瓜子。"

"好。"

"还要……"她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脸，"你陪我睡。"

"好。"

他说着，抱着她，走向梅林深处。

那里，无字碑静静立着。

碑下，葬着他的爹娘。

"爹，娘，"他跪在坟前，将铜铃系在碑上，"妹妹回来了。"

"我带她，回来睡了。"

梅林中，风过。

花瓣簌簌而落。

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也像，谁在回应。

（第二十一章完）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