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动心谁先死
营业结束的深夜,展轩习惯性拨通刘轩丞电话。
听筒里传来陌生男声:“他睡了,有事明天说。”
展轩愣住,三年营业期不是刚到期吗?
直到看见热搜刘轩丞街头拥吻#,他才想起——
解绑协议是自己亲手签的。
可没人告诉他,连心也要一起解绑。
深夜一点,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展轩眼睛有些发涩。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空寂的高架桥上,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成一道道疲倦的光带。助理小王在前排低头刷着手机,经纪人莉姐靠着椅背假寐,车厢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又是一个普通的、营业结束后的深夜。
身体是累的,连续几个小时的舞台、互动、应对媒体,肌肉记忆般地微笑、站位、偶尔“不经意”的眼神交流,每一寸神经都绷了太久。可大脑深处却有个角落异常清醒,甚至有些焦躁地催促着他。像某种顽固的仪式,或者……瘾。
展轩的手指几乎是自发地划开锁屏,点进通讯录,熟练地找到那个名字——“刘轩丞”。指尖悬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方,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他想起今天在后台,刘轩丞接过粉丝信件时温和的侧脸,想起游戏环节自己故意选到另一队时,对方瞬间掠过又迅速掩饰好的愕然,想起最后大合照,两人之间那半步宽、却像隔着整条银河的距离。
指尖落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等着,等着那声熟悉的、带着点刚睡醒时沙哑鼻音的“喂?”,或者干脆一点,是干脆利落的“有事?”,哪怕是带着点不耐烦的“展轩你又干嘛?”,都好。这通电话的目的似乎从来不是具体要说什么,只是为了接通的那一刻,确认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捆绑了他们整整三年的联系依然存在。
响了七八声,就在展轩以为这次也不会有人接,准备像往常许多次那样,带着点自嘲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
一个陌生的男声。年轻,清爽,甚至带着点刚被吵醒的不甚清醒,但绝不是刘轩丞。
展轩所有纷乱的思绪、习惯性的期待、深夜莫名的躁动,瞬间冻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怀疑自己打错了,可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着“刘轩丞”三个字。
“喂?听得到吗?”那边的男声又问了一句,背景很安静,隐约能听到一点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床上。
“……刘轩丞呢?”展轩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刮着喉咙。
“他睡了。”对方回答得很自然,甚至带着点“这还用问”的意味,顿了顿,像是才意识到什么,补充道,“你有事吗?有事的话明天再打吧。”
睡了。现在是凌晨一点多。一个陌生男人,用他的手机,接了他的私人电话,告诉他,他睡了。
无数个荒唐的、可怕的猜测瞬间涌进大脑,又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不可能。一定是误会。也许是助理?新来的生活助理?声音不像。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会在这种时间,接这种私人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轻微的杂音,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然后那个男声压低了些,对着话筒,也像是对着旁边的人说:“……吵醒你了?没事,找你的,我让他明天再打。”语气里的亲昵和熟稔,自然得刺耳。
“没什么急事就别……”
“你是谁?”展轩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会是这种质问的语气,沉默了两秒,语气也淡了些:“朋友。还有事吗?他今天很累。”
没等展轩再开口,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嘟、嘟、嘟——”
短促,机械,无情。
展轩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座椅里。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一张失了血色的脸,和眼中来不及收起的震惊与茫然。车厢里空调的风似乎更冷了,直往骨头缝里钻。
“轩哥,到了。”小王回过头提醒,看到他脸色,吓了一跳,“轩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
莉姐也睁开了眼,打量着他:“怎么了?不舒服?”
展轩猛地回过神,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镇定。“没事,”他听到自己用近乎正常的声音说,“可能有点晕车。”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快步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丝语气,都无比清晰地开始在脑海里循环播放。那个陌生的男声,“他睡了”,“朋友”,“今天很累”……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
回到家,打开灯,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旷的公寓一如既往的整洁,也一如既往的没有半点人气。他甩掉鞋子,把自己摔进沙发,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太安静了,安静得那通电话的回声越发嚣张。
他必须做点什么,阻止这该死的循环。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扔在一旁的手机,几乎是有些自虐般地,点开了微博。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像被某种不祥的预感驱使,他点进了热搜榜。
视线从上到下快速扫过,娱乐圈惯常的喧闹词汇掠过眼前,直到定格在第十七位。
刘轩丞 街头拥吻#
简单的六个字,一个名字,一个动词,一个地点。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命中他的眉心。
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点了进去。
热门是一条视频。拍摄时间显然是夜晚,街灯昏暗,人影模糊,但熟悉的人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个高挑的身影是刘轩丞。他对面站着一个男人,比他略矮一些,看不太清面容,只能看出轮廓年轻。两人站在街角,似乎是在道别。然后,刘轩丞伸出手,很自然地揽过对方的肩膀,低头吻了下去。不是蜻蜓点水,是一个结结实实、持续了好几秒的吻。视频有些晃动,拍摄者大概也很激动,但画面足够清晰,清晰到展轩能看见刘轩丞闭上的眼睛,和放在对方颈后轻轻摩挲的手指。
吻毕,刘轩丞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各自转身离开。视频结束,自动循环播放。
第二遍。第三遍。
展轩没再点开,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静止的封面图,盯着那两个挨得极近的模糊身影。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翻搅。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又像是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又肮脏的东西。胸腔剧烈起伏,他需要大口呼吸,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街头拥吻。
男朋友。
原来那个电话里的“朋友”,是这个意思。原来“他睡了”,是这么个睡法。原来,今天在台上,在自己刻意保持距离时,刘轩丞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之后更加疏离的配合,不是因为失望或不解,而是因为……心里已经装了别人,所以连营业都开始觉得勉强了吗?
荒谬。滑稽。可笑。
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痛得他猝不及防,弯下了腰,额头抵住冰冷的膝盖。这痛楚陌生而凶猛,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感官。不是营业到期、合作结束的那种空落,不是刻意远离后预想中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被硬生生挖走一块血肉、曝露在寒风里的剧痛和恐慌。
为什么?
凭什么?
三年。整整三年。从无人问津到万众瞩目,从生疏尴尬到默契天成,他们在镜头前扮演着全世界最亲密无间的人,分享过汗水和泪水,承受过诋毁和赞誉,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过台词,讨论过人设,也……在那些真真假假的互动中,模糊了界限,迷失了本心。
是他先怕了。怕这虚幻的温情变成真实的束缚,怕这精心编织的美梦醒来后无法收场,怕自己沉溺其中,万劫不复。所以,在经纪公司提出三年合约到期自然解绑、各自发展的规划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第一个点头,第一个签字。
他想,结束了就好了。结束这该死的营业,结束这令人窒息又贪恋的暧昧,回到正轨,做回纯粹的展轩。是他主动开始保持距离,是他先一步抽身退后,在镜头前,在私底下,一点点地,将刘轩丞推离自己的世界。
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以为痛只会是一时的,就像戒掉一个坏习惯。他以为,只要解了绑,断了联系,那颗不听话的心,慢慢总会安静下来。
可没人告诉过他,心不是合同上的条款,不是可以随意签署、随意解除的捆绑协议。
也没人告诉过他,当他亲手签下那份解绑协议时,连着的,不止是事业,不止是镜头前的亲密,还有他那颗不知何时早已沦陷、却被他刻意忽视、拼命压抑的真心。
现在,协议到期了,解绑完成了。刘轩丞向前走了,有了新的、真实的、可以公开拥吻的恋人。
而他,展轩,被留在了原地。留在了这场由他主动开始疏离,却由对方彻底终结的独角戏里。
悔意像深夜涨潮的海水,冰冷刺骨,无边无际,汹涌地漫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每一个刻意远离的瞬间,每一次冷漠以对的画面,每一次挂断他深夜来电的决绝(他以前也挂断过吗?或许有吧,在他开始刻意冷淡之后),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针,反反复复扎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他后悔了。
他悔疯了。
沙发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惊心。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莉姐。
展轩盯着那个名字,没有动。铃声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也像是一种冷酷的提醒,提醒他现实的世界还在运转,提醒他作为“展轩”这个艺人,该做出的反应。
他终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条热搜视频的温度,灼人地烫。
他按下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莉姐。”他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字都是从冻结的血液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莉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策意味:“看到热搜了?刘轩丞那边的事。公司紧急开了会,这是个机会。你之前那个单人高奢代言,一直差点火候,现在刚好,趁这个热度,明天一早,我们就发你和林薇的机场路透,绯闻通稿已经安排好了。记住,展轩,你们已经解绑了。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明白吗?”
机场路透。绯闻通稿。林薇。解绑了。
每一个词都清晰入耳,组合在一起,却荒诞得像一场黑色幽默。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粗糙的沙砾。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那繁华的光却一丝也照不进他冰冷的眼底。他看着落地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孤独的、僵硬的轮廓。
许久,他听到自己用那种平稳的、空洞的、近乎机械的声音回答: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