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的冰凉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火。展轩放下杯子，指尖还残留着玻璃杯壁的冷意，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是刘轩丞源源不断的温热。

周围的喧闹似乎自动调低了音量，色彩也变得模糊，只有身边这个人的轮廓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刘轩丞搭在他身后靠背上的手臂，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欲和占有意味的姿态，并不沉重，却存在感十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那些好奇的、打量的目光隔开。

赵博端着一盘新烤好的肉串挤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挤眉弄眼：“哟，二位，补充点体力？刚才……咳，消耗不小吧？”

周围几个耳朵尖的男生立刻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展轩刚褪下一点热度的脸又烧了起来，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假装没听见。刘轩丞却笑骂着踢了赵博的小腿一下：“吃都堵不上你的嘴？肉串给我，我家展轩饿了。”

“你家展轩……”赵博怪声怪气地重复，把肉串盘子推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揶揄，“行行行，你家的，你家的。哎，展轩，说说呗，刚才在里面，我们轩丞同学‘学’得怎么样？出师了没？”

问题又抛了回来，带着促狭。展轩头皮发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缝隙。他该怎么回答？说“学”得很好？那岂不是坐实了某些让人脸红的猜想？说没“学”？可刚才那个吻……

“出没出师，”刘轩丞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串肉，递到展轩嘴边，截断了话头，目光扫过赵博，带着点警告，又含着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靠！”赵博立刻做出一个夸张的防御姿势，“别！我可没那爱好！您二位自己验收，自己验收！”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刘轩丞也笑，手腕稳稳地举着肉串，示意展轩：“尝尝，有点辣。”

展轩看着递到唇边的食物，犹豫了一瞬。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太亲密了。可刘轩丞的眼神坦荡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他迟疑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合着肉香在口中炸开，确实有点辣，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被妥帖照顾的暖意。

“怎么样？”刘轩丞问，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展轩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耳根发烫。他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聚集过来，带着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羡慕。但他奇异地没有之前那么慌乱了。刘轩丞的态度像一块定心石，稳稳地镇住了他所有的不安。

“啧啧啧，没眼看。”赵博摇头晃脑，但脸上的笑容是真挚的。他端起酒杯，对着两人：“来，不管怎么说，恭喜啊！瞒得够深的你们俩！必须罚酒……不，必须一起喝一个！”

其他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也凑热闹地举起杯子。

刘轩丞松开展轩的手，拿起自己那杯啤酒，展轩也端起了那杯柠檬水。刘轩丞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展轩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刘轩丞对众人说，然后看向展轩，声音压低，只对他一人道，“以后，请多关照了，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在杯盏碰撞和朋友们的起哄声中，清晰无比地落入展轩耳中。他心跳如鼓，抬眼看向刘轩丞，在那双带笑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清晰的倒影，还有毫不掩饰的珍重。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柠檬水，冰凉的酸涩压下喉间的哽意，也冲淡了脸上的热意。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嗯。”

一场小小的、即兴的庆祝仪式。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正式的宣告，但在朋友们的见证下，在喧嚣的餐吧里，他和刘轩丞的关系，以一种意想不到却又无比自然的方式，尘埃落定。

之后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热闹。起哄和玩笑依旧不断，但少了之前的试探和八卦，多了几分善意的祝福和“原来如此”的释然。刘轩丞始终坐在展轩旁边，姿态放松，却未曾远离半分。他自如地应对着朋友的调侃，时不时给展轩递点吃的喝的，低声问他还要不要别的，或者只是简单地，在桌子下面，重新握住他的手。

指尖相触，轻轻摩挲。一个微小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心安。

展轩渐渐放松下来。他靠着卡座的靠背，听着刘轩丞和赵博他们插科打诨，偶尔被问到，也能低声回应一两句。视线偶尔飘向之前那位外语学院的院花，她正和女伴说着什么，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偶尔瞥过来的目光，复杂一闪而过，便也转开了。

世界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关系改变而天翻地覆。音乐依旧喧闹，灯光依旧迷离，周围的人依旧在谈笑、游戏。改变的，是他和刘轩丞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消失了，是他们可以这样并肩坐着，手指在桌下隐秘地交缠，是刘轩丞一个眼神投过来时，里面不再有让他心慌的距离感，而是满满的、只属于他的温柔。

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的感觉。像是一直漂浮在空中的心，终于找到了落点，安稳地，沉甸甸地，落回了胸腔里。

聚会散场时，已近午夜。夏夜的风带走了白天的燥热，吹在身上颇有些凉意。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走出餐吧，在门口道别。

“轩丞，展轩，回宿舍还是……”赵博打着酒嗝问。

“我们走走，醒醒酒。”刘轩丞很自然地揽过展轩的肩膀，对众人挥挥手，“你们先回吧。”

“得，不打扰二人世界。”赵博嘿嘿笑着，和其他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走出一段还回头喊了一句，“悠着点啊！”

声音在夜风里飘散。

喧嚣褪去，街道显得安静了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短短地叠在一起。刘轩丞的手还搭在展轩肩上，没有松开。展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餐吧里沾染的烟火气，还有那股熟悉的、清爽的味道。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走了一段。夜晚的凉风吹拂在脸上，让展轩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清醒，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更加汹涌的、不真实的感觉。

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不是他在储物间缺氧产生的幻觉？

肩上的手臂紧了紧，将他往身边带了带。刘轩丞侧过头，看着他被路灯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低声问：“冷吗？”

展轩摇摇头。不冷，手心甚至还在微微出汗。

“在想什么？”刘轩丞又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展轩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他们，在地上投出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他抬起头，看着刘轩丞的眼睛，那里面有细碎的光，映着路灯，也映着他自己。

“我在想……”展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舔了舔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亲吻的、微微肿胀的触感，“……那两年。你真的……？”

“真的。”刘轩丞打断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他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展轩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从大一下学期，分组坐你旁边那次开始。你盯着黑板记笔记，侧脸绷得紧紧的，睫毛很长。我当时就想，这同学怎么这么认真，又……有点可爱。”

展轩的脸轰地一下又红了。可爱？他？

“后来发现你打球不错，但打完总是一个人坐在边上喝水，看着别人闹，也不怎么说话。我就想找你一起，可每次一靠近，你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要么低头猛走，要么眼神乱飘。”刘轩丞说着，自己也有点无奈地笑了笑，“我试了几次，以为你真的讨厌别人靠太近，或者……讨厌我。就不敢再贸然往前凑了，怕你烦，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原来那些“分寸感”，那些“客气”，背后是这样的原因。展轩心里酸酸胀胀的，原来他们都在自己的误解里，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那你今天……”展轩想起那个大冒险，还是觉得有点离谱，“就不怕我……没那个意思，或者，当场翻脸？”

刘轩丞沉默了一下，揽着他肩膀的手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挤进他的指缝，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薄茧，微微用力。

“怕。”他老实承认，声音低了下去，“怕得要死。尤其是我朝那边走，你一直低着头，没什么反应的时候，我心都凉了半截。觉得这次可能真的玩脱了，要彻底搞砸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展轩的手背：“可是后来，我看到你抬头了，眼睛红了，然后猛地站起来……你不知道我当时心跳得有多快。我告诉自己，就赌这一次。如果你没反应，或者真的生气，我就认了，以后老老实实当个‘有分寸’的朋友。但如果你有反应……”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轻轻晃了晃，看着展轩，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看，我赌赢了。”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夜归学生的模糊笑语。街道空旷，只有他们两个人，和紧紧相扣的手。

展轩看着他，心里那点残存的不确定和恍惚，终于彻底烟消云散。他反手握紧刘轩丞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确认这份真实。

“刘轩丞。”

“嗯？”

“我……没有讨厌你靠近。”展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只是……太紧张了。你一靠近，我就不会呼吸，不会思考，所以……只能躲开。”

他说得有些艰难，脸颊发烫，但目光没有躲闪。他想让刘轩丞知道，那些躲闪，不是因为厌恶，恰恰相反。

刘轩丞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温柔到极致的笑意，那笑意不断扩大，最后蔓延到整张脸上。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话，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傻子。”他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全是宠溺。他伸出另一只手，捧住展轩的脸，拇指轻柔地抚过他的眼下，“我也是。每次看到你和别人说说笑笑，转头对我却客气又疏离，我这里，”他拉着展轩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就闷得慌，又酸又疼。”

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衣料，是温热坚实的胸膛，和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展轩指尖微颤，感受着那生命的搏动，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两年里，对方同样不平静的心绪。

“对不起。”展轩小声说。为那些不必要的躲闪，为那些让对方误解的疏离。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刘轩丞摇头，额头轻轻抵上他的，“是我太笨，用错了方法。我应该……更直接一点的。”

“你那还不叫直接？”展轩想起那个惊天动地的“大冒险”和储物间的吻，忍不住嘀咕。

刘轩丞低笑，热气拂在展轩脸上：“那叫被逼无奈，破釜沉舟。”他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展轩，眼神专注，“不过，现在好了。以后不用猜了，是不是？”

“嗯。”展轩点头。

“那，”刘轩丞牵起他的手，慢慢往前走，“男朋友，以后请多指教。不准再躲了。”

“嗯。”

“想牵手就牵手。”

“嗯。”

“想抱就抱。”

“……嗯。”

“想亲……”刘轩丞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唇上，意有所指。

展轩脸上刚下去的热度又上来了，他没应声，只是手指更紧地扣住了刘轩丞的。

刘轩丞满意地笑了，也不再逗他，只是稳稳地牵着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色温柔，将两个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

月光洒了一地清辉，也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仿佛为这迟来的牵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永恒的光。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此刻，掌心相贴的温度，已足够驱散所有过往的忐忑与犹疑。

他们终于，走向了彼此。

谁让你乱亲的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