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丞的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几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股粘腻冰冷的、混杂着血腥气的触感,顺着皮肤纹理,丝丝缕缕地渗进去,冻得他心脏都缩成一团。他低头,看着跪在满地狼藉中的展轩,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和汗,看着他膝盖处迅速洇开的、暗红的、刺目的血渍,看着那双曾经盛满疏离与冷淡、此刻却只剩下疯狂痛楚和濒死般绝望的眼睛。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尘土味、还有展轩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昂贵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冷冽香水味。周围是一片废墟,镜子碎片映出千万个破碎的、变形的他们,光怪陆离,如同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放手。”刘轩丞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那声音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厚重的冰层。
展轩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这两个字烫伤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刘轩丞的皮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更多的泪混着血从他脸上滚落,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更加破碎的音节:“不……轩丞……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胡乱地摇着头,凌乱的发丝沾着泪和汗贴在额角脸颊,狼狈不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我不该那么说……我不该躲你……我不该……” 他猛地抽噎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脏……是我脏……是我……你别碰别人……你别让他碰你……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带着泣音,微弱得像濒死小兽的哀鸣,却又重逾千斤,砸在这死寂的、弥漫着毁灭气息的空间里。
刘轩丞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脏那个被冰封了太久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刺痛。不是释然,不是快意,是一种更复杂、更冰冷的麻木里,骤然裂开的一道缝隙,涌出的却是更深的寒意和荒谬。
他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卑微的、跪在血泊和碎玻璃里抓着他苦苦哀求的人,这个曾经连他指尖的温度都嫌恶、用一句“脏”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人。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展轩,”刘轩丞又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更冷了些,像结了冰的湖面,“你弄疼我了。”
展轩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些许,手指猛地一松,却又在下一秒更加慌乱地重新握紧,只是力道稍稍卸去了一些,变成一种带着恐惧的、小心翼翼的紧握。他低头看向自己握着刘轩丞手腕的手,看到他苍白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深深红痕,还有沾染上去的、属于自己的血迹。他像是被那血迹烫到,手又是一颤,却仍然固执地不肯放开。
“对、对不起……”他慌乱地道歉,抬起另一只同样沾着血和灰的手,似乎想去擦拭刘轩丞手腕上的红痕,却又在半空僵住,不敢触碰,最后无力地垂下,徒劳地擦着自己脸上更多的泪和汗。“我不是故意的……轩丞,你别生气,你别生气好不好?我把这里收拾干净,我赔你,我什么都赔给你……镜子,家具,所有东西……我买新的,买最好的……” 他语速很快,颠三倒四,目光惶然地扫过满屋狼藉,又急切地回到刘轩丞脸上,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松动或怜惜。
“你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刘轩丞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双让他心口发紧的眼睛,视线落在展轩血肉模糊的膝盖上。碎玻璃和金属屑深深嵌在皮肉里,鲜血还在不断往外渗,在地上聚成一小滩。他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生理性的不适和对可能引发更多麻烦的担忧——如果展轩真在这里失血过多或伤口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不……不用管它……”展轩却猛地摇头,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他重新仰起脸,眼睛里燃起一丝微弱而扭曲的光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你关心我……你是不是还关心我?轩丞,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你和他……你和那个人,是假的,是不是?是为了气我,对不对?你说啊,你说你是为了气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希冀和急切,攥着刘轩丞手腕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收紧。
刘轩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灰尘味呛得他喉头发苦。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
“展轩,”他缓慢地,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确保每个音节都能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对方耳中,“我和沈惟在一起,是真的。我们牵手,是真的。他对我很好,我们相处得很平静。我不是为了气谁,更没有兴趣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僵,然后,那紧握的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至于你,”刘轩丞垂下眼睫,目光扫过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掠过展轩惨白如纸、写满难以置信的脸,“你脏不脏,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捅进展轩心口最溃烂的那个地方,然后狠狠一绞。
展轩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他眼睛里的那点光亮,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灭顶的灰败和空洞。他张着嘴,像是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抓着刘轩丞手腕的指尖,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不……”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没关系……我们以前……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松开刘轩丞的手腕,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膝盖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重重地又跌坐回去,带起一片碎玻璃的刺耳响声。他不管不顾,双手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慌乱地摸索着,抓起一片较大的、边缘锋利的镜子碎片,颤抖地举到刘轩丞面前。
碎片的断面折射着顶灯冰冷的光,映出刘轩丞面无表情的脸,和展轩自己扭曲崩溃的倒影。
“你看……你看啊!” 展轩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这里面……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只有我!只有你!没有别人!从来没有!” 他死死盯着碎片里刘轩丞的影像,仿佛要通过目光将他锁在里面,“你是我的……你一直都是我的!只是我的!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
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眼泪汹涌而下,滴落在镜片表面,模糊了倒影。“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推开你……我改,我都改!我把镜子都砸了……你看,我都砸了!以后没有了……再也没有别人了!只有我们!轩丞,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举着那片危险的碎片,试图更靠近刘轩丞,脸上混合着泪水、血迹和灰尘,表情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祈求与占有。
刘轩丞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洁净得仿佛不染尘埃、连他指尖的温度都嫌恶的人,如今狼狈不堪地跪在血污和废墟里,举着一片破镜子,说着最幼稚也最疯狂的独占宣言。
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早已被更庞大的、冰冷的疲惫所覆盖。他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眼前这一幕荒诞的闹剧,这个人歇斯底里的表演,都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与厌烦。
“展轩,”他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那片几乎要戳到他面前的碎镜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扫过展轩血肉模糊的膝盖和脏污不堪的身体,最后落回他疯狂而绝望的脸上。
“你觉得,你现在这副模样,”刘轩丞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微妙的、带着无尽讽刺的弧度,“比我,或者比任何人,干净到哪里去吗?”
展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停止了。他呆呆地看着刘轩丞,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看着他嘴角那抹极淡却锋利无比的讽刺。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污和秽物的昂贵衬衫,被玻璃割破、露出狰狞伤口的膝盖,脏得看不出原本肤色的手,还有手里那片映着自己此刻狰狞狼狈面容的碎镜子。
碎片里那张脸,扭曲,疯狂,肮脏,丑陋。
“啊——!!!”
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崩溃的嘶吼,从展轩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像是被自己镜中的影像彻底击垮,猛地扬起手,将那片碎镜子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
“啪嚓!”
碎片撞得粉碎,更细小的晶芒四溅开来。
他瘫坐在那片由他自己制造的、冰冷的废墟和血污中央,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鲜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混合着泪水,滴落在地,和他膝盖流出的血汇聚在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去抓刘轩丞,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蜷在那里,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
刘轩丞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身,不再看那片血腥狼藉。他走到相对干净一些的玄关角落,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被无数未接来电和消息塞满。他划开,忽略掉那些闪烁的名字和红点,径直找到通讯录里“物业”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物业吗?”刘轩丞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平稳,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7栋2801的业主。我这里有点突发状况,可能需要帮忙叫一下救护车,另外……可能需要麻烦你们派人上来协助处理一下现场。对,有人受伤,情绪不太稳定。麻烦你们了。”
挂断电话,他背对着客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身后,是展轩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哭泣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身前,是紧闭的公寓大门,门外是寂静的走廊,和这个依旧在运转的、漠然的世界。
而他站在中间,哪边,都不想再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