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混乱的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压低的人声询问，混杂着展轩时断时续、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呜咽，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刘轩丞始终背对着那片狼藉，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像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塑。物业的人脸色煞白，欲言又止，最终在医护人员专业而快速的动作中噤声，只帮忙清理着门口的碎玻璃，避免二次伤害。

展轩没有再反抗，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医护人员处理他膝盖伤口时，他身体偶尔因疼痛抽搐一下，眼睛却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入鬓发。只有在担架被抬起，即将越过大门的那一刻，他猛地挣扎了一下，脖颈绷直，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刘轩丞始终背对着他的、挺直却僵硬的背影。

“……轩丞……” 他嘶哑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担架轮子的滚动声盖过，却带着一种垂死般的执拗。

刘轩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没有回头。

直到所有嘈杂的声音随着电梯下行而彻底消失，直到物业经理小心翼翼地说着“刘先生，现场我们先简单围挡，明天再安排彻底清理”并带上那扇千疮百孔、需要整个更换的入户门，冰冷的、带着灰尘和血腥味的死寂，才重新沉沉地压下来，比之前更甚。

刘轩丞慢慢地转过身。

客厅已不复原貌。水晶吊灯的碎片在地毯上闪着冷光，沙发被掀翻，靠枕撕裂，羽绒像肮脏的雪絮飘得到处都是。墙壁上挂着画的地方只剩下狰狞的挂钩和几道深刻的划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地板中央那一大滩暗红发黑、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旁边散落着沾血的纱布和消毒棉球，是急救人员留下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灰尘、消毒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展轩的、此刻令人作呕的冷香。

他缓缓走进去，脚下传来玻璃碎屑被碾轧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梦魇的残骸上。他避开那滩最大的血迹，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

凌晨的城市灯光冰冷地流泻进来，照亮了这一室狼藉，也照亮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他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眼神空洞，下颚线绷得死紧。

手机又开始震动，屏幕闪烁的名字是经纪人周岚。他接起。

“刘轩丞！你那边怎么回事？！展轩怎么被救护车拉走了？！还有你们家……物业刚给我打电话，说门都坏了，里面一塌糊涂！你跟展轩动手了？！是不是因为热搜的事？你说话啊！” 周岚的声音又急又怒，劈头盖脸砸过来。

“岚姐，”刘轩丞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过度疲惫后的平静，“我没事。展轩受了点伤，情绪不稳定，砸了点东西。具体原因……我不想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周岚似乎在强行平复呼吸：“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热搜还挂着！展轩被拍到你楼下，救护车又从他住处开到你这里接人！营销号已经编出十八个版本了！你们俩这是要干什么？！自毁前程吗？！”

“对不起，岚姐。”刘轩丞垂下眼睫，看着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给你添麻烦了。公司的损失，我会负责。后续……等天亮，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现在，我想静一静。”

“刘轩丞你……” 周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浓重的无力感，“……行，你先处理现场，注意别留把柄。明天……最迟明天上午，我们必须见面谈。还有，别回任何消息，别上网！”

“知道了。”

挂断电话，世界重新陷入寂静。但这寂静不再纯粹，它充满了废墟的嘈杂，和无数隐形的、窥探的眼睛。

他走回那片血泊旁，蹲下身。血已经半凝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不祥的颜色。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卫生间，拿出清洁工具。他没有先收拾那些昂贵的、破碎的家具和装饰，而是打来一桶清水，倒上强力消毒液，戴上橡胶手套，开始用力擦拭地板上那片血污。

刺鼻的消毒水味弥漫开来，盖过了血腥。他擦得很用力，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那块地板恢复原本的颜色，只留下一些难以去除的、淡淡的褐黄色水渍。

然后，他开始清理碎片。玻璃的，陶瓷的，木头的。他扫得很仔细，连角落缝隙都不放过。羽绒被装进黑色的大垃圾袋。翻倒的家具被费力地扶起，尽管有些已经彻底损坏。他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动作机械，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与自己无关的、令人疲惫的工作。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晨光熹微时，公寓里主要的狼藉已被清理干净，只剩下破损的家具、墙上的划痕，以及那扇无法关闭的、洞开的大门，昭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刘轩丞脱掉沾满污渍的手套和外衣，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身体，皮肤微微发红，他却依然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骨髓深处透出来。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和手腕上那圈已经变成深紫色的、清晰的指痕。

展轩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圈淤痕，不疼，只是麻木。然后，他拿起洗手台上一瓶未开封的消毒洗手液，挤出大半瓶，用力搓洗着手腕，皮肤被搓得通红，几乎要破皮，直到再也闻不到任何一丝血腥和那冷香混合的味道，才停下。

换了干净的衣服，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坐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单人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解锁，无数条信息涌进来，私信的、群聊的、媒体的、朋友的、沈惟的。

他忽略了其他所有，点开了沈惟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多发来的，在他电话打不通之后：「轩丞，看到热搜了。你电话不通，我很担心。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我在。醒了回我。」

很沈惟式的风格，克制，体贴，给予空间，但明确地表达关心和存在。

刘轩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冰水杯壁凝结的水珠滴落在他手指上，冰凉一片。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开始打字，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简单的一句：「我没事，家里有点突发状况，已经处理了。抱歉让你担心，晚点联系你。」

点击发送。

几乎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沈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铃声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刘轩丞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接起。

“轩丞？” 沈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还好吗？真的没事？我看到……展轩那边……”

“我没事，”刘轩丞打断他，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稳，“他受伤了，救护车接走了。我这里只是东西被砸坏了一些，人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惟似乎在斟酌措辞：“需要我过来吗？或者，你需要什么？”

“不用。”刘轩丞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生硬，随即意识到，放缓了语气，“真的不用，沈惟。我这里……很乱，我也需要一点时间自己待着。谢谢。”

“……好。” 沈惟没有坚持，只是说，“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给我。别勉强。”

“嗯。”

挂断电话，刘轩丞将手机丢在一边，身体向后陷进沙发。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但神经却依然紧绷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画面：展轩赤红的眼，砸向镜面的疯狂，跪在碎片里的卑微，还有那句染血的“你以前从来不会让别人碰你的”。

一阵尖锐的反胃感猛地窜上喉咙。

他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和狼狈的脸，忽然低低地、嘲讽地笑了一声。

看，这就是“干净”的他。被嫌弃“脏”的他。如今，却成了那个站在废墟旁，冷眼看着施暴者崩溃，自己却连胃里都翻江倒海、不得安宁的人。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温度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再待在这里。这个充满破坏和疯狂痕迹的空间，每一寸空气都让他窒息。

他快速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带上必要的证件和少量物品。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他一点点布置成“家”的地方，如今满目疮痍。他走到那扇洞开的大门前，从里面将临时围挡的警戒线拉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岚发来的消息，一个地址，一家位置隐蔽的私人会所，后面跟着时间：上午十点。

他回了一个“好”。

走出公寓大楼，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戴上口罩和帽子，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方。” 他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城市正在苏醒，行人匆匆，车水马龙，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辆普通的出租车里，坐着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风暴、身心俱疲的人。也没人知道，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医院里，正躺着另一个陷入疯狂与绝望的深渊、可能永远无法真正醒来的人。

刘轩丞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如此陌生，如此空旷。

他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没有展轩，没有过去，没有那些疯狂和眼泪痕迹的地方。

至少，暂时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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