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篇
夜店那场自取其辱的闹剧,连同沈清和记忆的猝然复苏,像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将刘轩丞从长达数年的浑噩与自我折磨中彻底浇醒。他在地板上坐了一夜,直到窗外天色泛出惨淡的青白。四肢冰冷僵硬,心口那块地方却像是被反复灼烧又冻结,最后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泛着青黑的胡茬,脸色是一种宿醉加心死的灰败。他盯着那双曾经神采飞扬、如今只剩下疲惫和自嘲的眼睛,看了很久。
够了。
真的够了。
沈清和说得对,有些东西,就该烂在心里。见光,会死人的。他不是没试过,他用最愚蠢的方式试图让那点心思“见光”——以伤害和挑衅的形式,结果呢?他把自己和展轩都弄得鲜血淋漓,面目全非。展轩用冷漠和更多的“别人”来回应,而他,在这无望的拉锯战中,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和奢望。
沈清露的意外是悲剧,沈清和的远走是清醒。而他刘轩丞,在这泥潭里挣扎了三年,除了让自己越来越不堪,还得到了什么?
是时候了。他扯了扯嘴角,镜中的人影也回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该结束了,这场由他起头,两人共同“演出”的荒唐闹剧。
他洗了个漫长的澡,用力搓洗皮肤,仿佛能洗掉昨晚沾染的烟酒气,洗掉那个令他作呕的吻,洗掉展轩冰冷的目光和话语。然后,他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但不再刻意张扬招摇的衣服。他需要一点“正常”的生活,一点能让他呼吸、能让他想起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他开始试着回归“正轨”。不再泡在夜店,不再刻意去打听展轩的动向,不再浏览那些会推送展轩模糊花边新闻的社交平台。他减少了不必要的社交,推掉了许多虚与委蛇的应酬。他开始按时去自家的公司,处理一些被他荒废已久的事务,尽管一开始生疏又烦躁,但那种专注于具体事情、暂时能屏蔽杂乱心绪的感觉,竟带来些许久违的平静。
他甚至接受了一位长辈的好意安排,去相了一次亲。对方是个家世清白、性格温和的女孩,学艺术,笑容腼腆,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约会选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气氛和谐,对话礼貌。女孩对他显然有些好奇和好感,努力找着话题。刘轩丞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有礼,回应着对方关于艺术展和旅行的闲谈。
他能感觉到女孩眼中逐渐亮起的光,那是对他,或者说是对“刘轩丞”这个条件不错的相亲对象,生出的些许期待。这目光很干净,不带有任何审视、较量或冰冷的嘲讽。刘轩丞心里却一片荒芜。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对方任何对等的回应,这场约会,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向自己证明“我可以试着过另一种生活”的、苍白无力的尝试。
中途他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中那张依旧没什么生气的脸,他有些出神。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的、曾经在某个俱乐部有过几面之缘的“朋友”,言辞暧昧,邀他晚上去“老地方”玩,还说“有几个新鲜货色,保你喜欢”。
搁在以前,他或许会出于惯性,或者是为了麻痹自己,随口应下。但此刻,他看着那条信息,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厌倦和疲惫涌上心头。他手指动了动,删除了对话框,然后顺手将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团郁结的气,似乎散开了一点点。尽管只有一点点。
他回到座位,对女孩抱歉地笑了笑。女孩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眼神依旧清澈。
刘轩丞不知道的是,从他走进这家餐厅开始,马路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就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地钉在他身上。
展轩坐在后座,指间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司机安静地坐在前面,大气不敢出。车厢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展轩看着刘轩丞和那个陌生女孩相对而坐,看着刘轩丞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在他看来虚伪至极的温和笑容,看着他们“相谈甚欢”(至少从女孩的表情看是如此),看着他甚至体贴地为女孩递去纸巾……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他的瞳孔,刺进他的神经。
刘轩丞在干什么?相亲?和女人?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这三年来,他看过刘轩丞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男的,女的,漂亮的,新鲜的……每一次,他都用更漫不经心的态度,用身边更换得更快的人来“回敬”,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竞赛,看谁先溃不成军,看谁先露出在乎的破绽。
他以为刘轩丞会一直这样,和他在这泥潭里互相撕咬,互相折磨,至死方休。他习惯了这种扭曲的关联,哪怕痛苦,那也是他和刘轩丞之间独有的、紧密的、无法割裂的痛。
可是现在,刘轩丞在做什么?他穿上规矩的衣服,坐在规整的餐厅里,对着一个看起来“正常”又“合适”的女孩,露出那种……仿佛要重新做人的表情?
他想逃?想用这种方式,彻底划清界限,走向那种“光明正大”的、被所有人认可的、没有他展轩的“正常”生活?
凭什么?!
怒火灼烧着理智。当展轩看到刘轩丞离开座位,走向洗手间方向时,他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去。司机在后面低低唤了一声“展少”,被他彻底无视。
刘轩丞从洗手间出来,正准备穿过略显僻静的走廊回座位,手腕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整个人被狠狠掼到了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撞上坚硬的墙面,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眼前发黑。
熟悉的、清冽中带着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对上了展轩的眼睛。
那双总是蕴着冷漠或讥诮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人的怒火,还有一丝……刘轩丞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的、近乎慌乱的阴鸷。展轩的胸口微微起伏,抓着他手腕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相亲?”展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和尖锐的嘲讽,“刘轩丞,你玩够了那些不三不四的,现在想找个人结婚,安安分分当你的好丈夫、好女婿了?”
刘轩丞愣住了,不是因为被突然抓住,而是因为展轩此刻的样子。这和他预想的任何反应都不同。没有冰冷的漠视,没有高高在上的讥诮,只有一种近乎失控的、燃烧的愤怒。
手腕传来剧痛,但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展轩眼里那陌生的情绪。他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反而被展轩更用力地按在墙上,两人身体紧紧相贴,灼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刘轩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展轩,我们早就完了。我玩什么,想跟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自由?”展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扭曲的弧度,眼底的火却烧得更旺。他猛地逼近,呼吸几乎喷在刘轩丞脸上,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嘴唇上。
就是这双唇,昨晚还吻过别人。今天,就想对着另一个人,展露温柔,许下承诺?
这个认知让展轩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你的自由?”他重复着,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意味。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用力掐住了刘轩丞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拇指的指腹带着粗粝的力道,狠狠碾过刘轩丞的唇瓣,反复摩挲,像是要擦掉什么不洁的痕迹。
“刘轩丞,你听好了。”展轩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钉子,要钉进刘轩丞的骨血里,“你想跟谁玩,我不管。你想找多少乐子,随你便。”
他的拇指在刘轩丞下唇停顿,力道重得几乎要掐出血痕,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他,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但是,想用这种方式,从老子眼皮子底下溜走,去过你那‘正常’日子?”
展轩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狰狞。
“你做梦。”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狠绝。
“这里,”他的指腹再次重重擦过刘轩丞的唇,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宣告般地落下判词,
“只能属于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刘轩丞因惊愕而微张的唇。这不是吻,是啃咬,是掠夺,是惩罚,是宣泄着所有愤怒、不甘、恐慌和三年积郁的、带着血腥味的侵占。
刘轩丞彻底懵了。唇上传来的不是温存,而是暴风骤雨般的疼痛和侵略。展轩的气息蛮横地侵入,剥夺了他的呼吸,也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手腕被攥得生疼,身体被死死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唇齿间是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激烈的纠缠。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想要推开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疯狂。可身体深处,某个早已绝望冰冷的地方,却在这一片混乱的疼痛与窒息中,可悲地颤栗了一下,升起一丝微弱到近乎卑劣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走廊尽头的餐厅隐约传来轻柔的音乐,而这一方昏暗的角落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唇齿交缠的水声,和某种一触即发、再也无法回头的危险张力。
展轩的吻,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又像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打上不容置疑的标记。
刘轩丞缓缓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挣扎。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混乱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
沈清和警告的“见光死”,原来,还有另一种形式——在彻底毁灭之前,先被拖入更深的、不见天日的疯狂纠缠。而这场漫长折磨,似乎还远未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