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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某种微妙而尖锐的平衡被打破了。展轩那句“没有别人”和“你也不准有”，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刘轩丞不再试图去“相亲”或接触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人，他陷入了一种更深的迷茫和静观其变。而展轩，则收起了那些过于刻意的、带着炫耀和挑衅性质的“道具”行为，他的存在从张扬的宣告，变成了更沉潜、也更不容忽视的笼罩。

刘轩丞开始频繁地“偶遇”展轩。不是在那些声色犬马的场合，而是在一些他意想不到的、更生活化的地方。他常去的一家僻静咖啡馆，连续三天下午，展轩都坐在靠窗的同一个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工作，但当刘轩丞端着咖啡经过时，总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静而持久。他去健身房，会在器械区看到展轩正在不远处的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只有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张力。甚至有一次，他在超市的生鲜区挑选水果，一抬头，就看到展轩推着购物车，停在几步之外的冷鲜柜前，正拿着一盒牛奶仔细看着生产日期，那专注的侧影，竟有几分居家的错觉。

没有言语交流，没有肢体接触，只有这种无处不在的、沉默的“在场”。展轩不再用激烈的言辞或行动来逼迫他，却用一种更密不透风的方式，渗透进他的生活空间，提醒他自己的存在，和他那句“不准”背后的坚持。

刘轩丞感到一种比之前更甚的窒息。之前的展轩是外放的、攻击性的冰与火，现在的展轩，则像一种无声的、缓慢收紧的网。他不知道展轩到底想干什么，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和逼迫，还是……某种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尝试？他不敢深想。

这种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大约两周。直到一场避无可避的商业酒会。

酒会设在临湖的酒店顶层，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刘轩丞本不想来，但请柬是父亲亲自递过来的，暗示着合作方的重要。他只能打起精神，换上得体的西装，扮演好刘家继承人的角色。

展轩也在。他似乎是核心圈子的焦点之一，被人群簇拥着，言谈从容，举止矜贵。刘轩丞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与几位相熟的长辈寒暄后，便独自踱步到露台，想透口气。

湖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晚风带着湿意。他刚点了一支烟，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展轩走到他身边，同样倚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夜景。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夜风吹拂，带来展轩身上清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一点威士忌的酒气。

“听说，城西那个科技园的项目，你们在接触？”展轩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刘轩丞弹了弹烟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那是刘家近期重点跟进的案子。

“那个项目的水很深，牵头方背景复杂，有几个关键环节容易踩雷。”展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尤其是环保评估和地皮遗留的产权问题，处理不好会很麻烦。”

刘轩丞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展轩说的这两点，正是他们团队近期评估时发现的潜在风险，尚未对外透露。他侧过头，看向展轩。霓虹的光线映在展轩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展轩也转过脸，目光在夜色中与他相接，深邃难辨。“恰好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边有些资料，或许对你们有用。回头我让助理发给你。”

没有附加条件，没有趁机要挟，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我在帮你”的意味，平淡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但这恰恰是让刘轩丞最困惑，也最难以招架的地方。展轩的“好”，比他的“坏”更令人不安。

“……为什么？”刘轩丞听见自己问，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展轩沉默了片刻，重新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他的侧影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峭。

“不为什么。”他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只是道，“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不是“我想帮你”，也不是“作为交换”，只是“你应该知道”。这近乎纯粹的、剥离了所有暧昧和索取意味的“告知”，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刘轩丞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比之前所有的霸道宣言和激烈对抗，都更让他心悸。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腔，带来短暂的麻痹。“展轩，你到底……”他想问，你到底想怎么样？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还是这又是新的、更高明的手段？

但他没能问出口。因为展轩忽然朝他靠近了一步，距离瞬间缩短。刘轩丞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细碎的灯火光芒，以及那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挣扎？

“刘轩丞，”展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试过。”

“试过什么？”

“试过如你所愿，离你远点。”展轩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试过用那些人，那些场合，那些你希望看到的样子，来证明我可以不在乎，可以move on。”

刘轩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微滞。

“但我失败了。”展轩看着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内核，坦承着某种近乎耻辱的败绩，“很失败。”

夜风似乎静止了。周围的喧嚣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和展轩低沉而清晰的话语。

“所以，别再用那种方式试探我，也别想着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展轩的语气重新变得强硬，但那强硬之下，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裂痕，露出底下汹涌的、真实的痛苦和执念，“我做不到。不管你信不信，那些都是假的。只有……”

他停住了，像是那个字眼烫嘴。只有什么？只有对你的在意是真的？只有这该死的、甩不脱的执念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加惊心动魄。

刘轩丞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展轩，看着这个向来骄傲、冷漠、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在他面前，以一种近乎笨拙和狼狈的方式，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的“做不到”。

那些“道具”，那些让他痛了三年的画面，原来真的只是道具。而此刻展轩眼中的痛苦和挣扎，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筑起的心防，开始寸寸皲裂。

展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泄露了太多。他猛地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那种带着冷硬棱角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

“资料明天会发到你邮箱。”他生硬地转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怎么用，随你。”

说完，他不再看刘轩丞，转身就要离开露台。

“展轩。”刘轩丞忽然叫住他。

展轩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刘轩丞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问他是不是真的？问他为什么？问他现在这样算什么？问他……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最终，他只是干涩地问了一句：“那个科技园的项目……你的资料，不会让你为难？”

展轩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片刻，他淡淡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刘轩丞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上，夜风更凉了。指尖传来灼痛，他才后知后觉地丢开早已熄灭的烟蒂。心跳得又重又快，擂鼓一般撞击着胸腔。

展轩的“失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上了重锁的盒子。里面封存着的，不仅仅是这三年的痛苦和猜忌，还有更早之前，那些被刻意忽略、被自我否定的悸动和期盼。

原来，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原来，展轩的冷漠和风流之下，藏着和他一样深、一样狼狈的“做不到”。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迷茫和……一丝微弱却顽固的、名为“希望”的颤栗。恐惧依旧存在，沈清和的警告言犹在耳，过往的伤害历历在目，前路依旧是一片迷雾。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不一样了。

展轩撕开了那层冰冷的外壳，露出了内里的挣扎与真实。而他，刘轩丞，在经历了震惊、困惑、愤怒和长久的痛苦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或许，也从未真正“放下”过。

这场漫长的、痛苦的拉锯战，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不再是单纯的互相伤害和试探，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赤裸裸的真实相对。

而他们，都还没有找到出路，只能在越来越汹涌的情感暗流中，继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