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房间内暖昧的光线和那个人身上残留的、令人心慌的气息。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落下来,将展轩钉在原地。脚下柔软的地毯像沼泽,吸走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吸走了声音,世界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等我回来。”
刘轩丞最后那句话,和他关门时那半明半暗的脸,像烙铁一样烫在展轩的视网膜上。不是解释,不是安抚,是命令,是警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和他浴袍下那道刺目的红痕一起,拧成一股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展轩的胸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店,怎么回到那个空旷冰冷的公寓的。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凭着本能移动。夜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烧又冰冷的剧痛。
公寓里死寂一片。刘轩丞的行李箱不在,但他残留的气息无处不在。那冰冷的须后水味,书桌上摆放整齐的文具,厨房里洗好倒扣在沥水架上的杯子……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嘲笑展轩的狼狈和自作多情。
他冲进书房,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依旧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沉默的共犯。他插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的U盘。加密的压缩包还在,用那串冰冷的、无意义的字符命名,嘲弄着他的无能。
“别碰我的电脑,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刘轩丞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那道红痕也在眼前晃动。
愤怒,迟来的、更汹涌的愤怒,混合着被彻底愚弄的屈辱,和被拒之门外的冰冷绝望,猛地冲垮了那名为“理智”的脆弱堤坝。他凭什么?他刘轩丞凭什么?!一边藏着偷拍他四年的照片,一边在酒店房间里不知和什么人鬼混,留下那种痕迹,还摆出一副高深莫测、不容置喙的样子,命令他离开,警告他不要探究?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十年的虚假和平,受够了这几个月来的忐忑暗恋,受够了雨夜被残忍拒绝的冰冷,更受够了今天这荒谬绝伦的一切!
展轩扑到电脑前,手指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鼠标。他不再尝试那些生日、纪念日。他瞪着那串加密文件名,一个疯狂的念头窜上来。他回想着刘轩丞的一切习惯,他常用的密码组合,他可能设置的、与自己相关又不易被猜到的密码。
不是名字,不是日期,不是宠物。
会不会是……
一个雨夜。冰冷的拒绝。“我是你哥”。
一个酒店房间。松散的浴袍。刺目的红痕。
“等我回来。”
一个四年来,如影随形、沉默注视的镜头。
所有这些碎片,在展轩混乱炙热的脑海里碰撞、组合,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图案。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重重地敲击键盘,输入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某种诡异合理性的密码组合——他自己的名字拼音,加上“哥哥”的英文,再加上他发现文件夹的那天的日期,那天,他刚刚对刘轩丞告白被拒。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屏幕。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系统解锁的声音。
展轩倏地睁开眼。
压缩包的锁形图标,消失了。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没有成百上千的照片,只有寥寥几个文件。一个文本文件,命名是“L”。一个视频文件,命名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日期,大约是三年前。还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记录”。
展轩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他先点开了那个“L”的文本文件。
不是日记,不是忏悔录,更像是一些零散的、偶尔的思绪碎片,没有日期,措辞简洁,甚至有些冰冷:
“他又在咖啡馆那个位置坐了一下午。阳光照在头发上,颜色有点浅。路过三次。”
“下雨了,没带伞。在图书馆门口犹豫。把伞给了同学,自己跑回去。蠢。”
“和父母通话,提到我。语气如常。他什么都不知道。”
“生日。他送的领带,颜色难看。明天戴。”
“梦见。不该。”
“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同部门那个?经常一起午餐。”
“界限。”
“昨晚又说了梦话。喊了……我的名字?听错了。必须是听错了。”
“下雨。他哭了。拍下来了。我是畜生。”
“删除。下不了手。”
“快了。”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就是不久前。没有具体日期,但那个“快了”,像一滴冰水,滴进展轩沸腾的血液里。
他手指冰凉,点开了那个以日期命名的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光线昏暗,像是用手机在不太稳的状态下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是……他自己。看背景,是他大学的宿舍,他记得,是大三那年,他发烧,请假在宿舍休息。视频里的他显然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拍摄者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镜头后,另一个极轻、几乎无法辨认的呼吸声。然后,镜头颤抖着,缓缓靠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入画,指尖迟疑地,极其轻微地,碰了碰他滚烫的额发,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拍摄者是谁,不言而喻。
展轩盯着定格的、三年前自己昏睡的侧脸,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他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这不是温情,不是关心,这是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窥视,一种在病弱昏睡时被近距离、长时间凝视记录的侵犯感。
最后,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名为“记录”的文件夹。
里面是几个Excel表格。打开,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条目映入眼帘。
日期,时间,地点,事件,备注。
像一份严谨的观察报告,或者……监控日志。
“X年X月X日,10:23-12:47,市图书馆三楼东区,阅读《XX设计理论》,中途睡着一次,时长约15分钟。咖啡喝了一杯,摩卡。”
“X年X月X日,19:00-20:30,小区健身房,跑步机,速度8.5,时长45分钟。与健身房王教练交谈约3分钟,内容为课程咨询。结束后在自动贩卖机购买宝矿力一瓶。”
“X年X月X日,18:15,与同事(女,张某)于公司楼下餐厅共进晚餐,时长1小时20分钟。谈话气氛融洽,笑声频繁。19:35分开,各自返回。”
……
“X年X月X日,22:07,于公寓楼下,情绪激动,言语表白。拒绝。拍摄。返回后,自慰。记录。”
最后一条记录,刺目惊心。日期就是展轩告白被拒的雨夜。备注栏里,冰冷的“自慰”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展轩的眼睛,捅穿他所有的认知和尊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展轩紧咬的牙关。他猛地挥手,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鼠标、笔筒,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电脑屏幕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闪了几下,熄灭了。杯子碎裂,水渍和碎片四溅。
他浑身都在抖,像寒风里最后一片叶子。恶心,恐惧,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彻底物化和亵渎的冰冷绝望,灭顶而来。那些偷拍照,那些冷静到变态的观察记录,视频里那只小心翼翼又猥琐的手,还有“自慰”那两个字……这一切,串联起了刘轩丞平静表面下,一个怎样扭曲、黑暗、令人作呕的内在!
他不是在爱,他是在观察,在记录,在收集!用一种近乎科学研究般的冷静和详尽!而自己,像个透明可悲的标本,被钉在他的收藏夹里,连同那些不堪的生理反应,都被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
“我是你哥。”
雨夜里那句冰冷的话,此刻听来,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讽刺和最残忍的谎言!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嗡嗡声在死寂的、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展轩机械地、缓慢地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刘轩丞。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着屏幕闪烁,像是看着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震动透过掌心传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想起酒店房间里刘轩丞半明半暗的脸,想起那道红痕,想起“等我回来”的命令。
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目光“观察”自己?等他回来,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解释这些“记录”?还是等他回来,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兄长的姿态,将这一切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然后继续这令人作呕的“兄弟”游戏?
不。
绝不。
震动停止了。但下一秒,又执着地响了起来。刘轩丞的名字,再一次跳动在屏幕上,固执,冰冷,带着掌控一切的意味。
展轩看着那名字,又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刘轩丞紧闭的卧室门。那扇门后面,或许还藏着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更多冰冷的“记录”,更多扭曲的凝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冻结了血液,也奇异地平息了那灭顶的愤怒和恶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空洞。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刘轩丞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背景音很安静,他应该已经离开了酒店,或许在车里。
“展轩。”他叫他的名字,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但展轩听出了一丝试探,或者说,确认。确认他是否“听话”地回了家,确认他是否“老实”。
展轩没有说话。他只是拿着手机,目光依旧盯着那扇卧室门,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对他异常的安静有些意外。“说话。”刘轩丞的声音沉了沉,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展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听筒,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却足以让电话那头的人清晰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模仿着他曾见过的、刘轩丞偶尔处理棘手电话时的语气,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然后,在刘轩丞可能再次打来之前,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他将手机扔在脚下狼藉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那台摔碎的电脑,没有再看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甚至没有再去看这个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记录”和虚假记忆的公寓。
他迈开脚步,踩过地上的水渍和碎片,走向门口。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然后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次第熄灭。
最终,将他身后那扇曾经被称作“家”的门,连同里面所有肮脏的秘密、冰冷的窥视、和长达十年的虚假温情,一起吞没在沉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