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展轩过得浑浑噩噩。上班时对着电脑屏幕出神,被组长敲了两次桌子。下班后回到那个空旷得令人窒息的公寓,他像一头困兽,在刘轩丞的书房和卧室之间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与那个加密压缩包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翻遍了刘轩丞的书架,每一本书都拿起来抖过,希望能掉出一张写有密码的纸条,然而除了灰尘,一无所获。他检查了所有抽屉的背面、衣柜的夹层,甚至拆开了刘轩丞不常用的一个旧台灯的底座,里面只有积年的灰尘和一根断掉的电线。那个U盘里的加密压缩包,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明知道碰不得,却又无时无刻不吸引着他去探究,去自焚。
第三天晚上,就在展轩几乎要被这种无望的搜寻逼疯,开始考虑要不要找外面的人强行破解时——尽管他知道这风险巨大,且可能触犯法律——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储的陌生号码,但本地的。
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一个地址,后面附着一个房间号。地址是本市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高端酒店。
发信人没有署名。
展轩盯着那条短信,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个酒店房间号……刘轩丞应该还在上海出差。这短信是谁发的?恶作剧?发错了?
但他的直觉,一种混合了恐惧、愤怒和某种扭曲预感的直觉,尖叫着告诉他:不是。
他猛地抓起外套冲出门,甚至没顾上换掉脚上的拖鞋。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滚烫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打车,报出那个酒店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异样,大概是他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显得不太正常。
酒店大堂灯火辉煌,安静得能听到水晶吊灯折射光线的细微声响。前台穿着得体制服的工作人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询问,展轩报出房间号,声音紧绷:“我找人。”
“请问您是……”前台看了一眼电脑,似乎在进行确认。
“我姓展。”他哑声道。
前台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或者别的什么,然后礼貌地示意电梯方向:“电梯在那边,先生。18楼,出电梯右转。”
展轩几乎是跑进电梯的。电梯厢壁光可鉴人,映出他惶急失态的脸。数字一层层跳动,18楼到了。电梯门滑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他紊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右转。1806。
深色的房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展轩站在门前,举起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想到了那些偷拍照,想到雨夜冰冷的眼神,想到刘轩丞平静地说“我是你哥”,想到那个打不开的压缩包。门后是什么?另一个陷阱?一场更残忍的羞辱?还是……真相?
他咬紧牙关,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最终还是重重地叩了下去。
笃。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闷。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
刘轩丞站在门后。
他穿着一身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微湿,似乎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和熟悉的、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浴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表情在开门看到展轩的瞬间,有一丝极细微的凝滞,但很快,那点波动就沉入了深潭般的眼底,只剩下惯常的、让展轩心头发冷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侧身让开了一些,没有完全挡住门内。
展轩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四肢百骸冻结成冰。他看着刘轩丞这副样子,看着门内隐约透出的暖色调灯光和酒店房间特有的气息,一个最不堪、最直接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
出差?上海?三四天?
原来是在这里,和不知道什么人,在酒店的房间里!
愤怒、屈辱、被背叛的痛楚,还有连日来积累的恐惧和困惑,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我怎么来了?”展轩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他猛地伸手,狠狠推向刘轩丞的胸口,试图闯进去,“你说我怎么来了?!刘轩丞,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在上海吗?!啊?!”
他的力道很大,刘轩丞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浴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但刘轩丞很快就稳住了身形,他并没有发怒,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抬手,用远比展轩大得多的力气,轻易地攥住了展轩再次挥过来的手腕,另一只手则迅速而有力地将试图冲进来的展轩挡在了门外。
“展轩,”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制力,“冷静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展轩挣扎着,眼睛赤红,瞪着刘轩丞,又拼命想往他身后的房间里看,“里面是谁?!你说话啊!刘轩丞!你一边藏着我的照片,一边在这里跟别人开房?!你他妈就是个变态!混蛋!你放开我!”
“里面没人。”刘轩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展轩混乱的脑子里。他攥着展轩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另一只手牢牢地按在门框上,将展轩彻底隔绝在门外。
“没人?”展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混合着愤怒和绝望,“你当我是傻子吗?刘轩丞!没人你穿成这样在这里干什么?!欣赏江景吗?!你放开!让我进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但刘轩丞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两人在酒店房间门口无声地角力,展轩的呼吸粗重,刘轩丞的浴袍也被扯得凌乱,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波澜,只是那双眼睛,在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展轩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隐忍的怒意,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我再说一次,里面没人。”刘轩丞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冰冷而清晰的警告意味,“展轩,别在这里闹。回去。”
“我不回去!”展轩嘶吼,所有的委屈、痛苦、疑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我死也不会走!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那个文件夹!你偷拍我!拍了四年!刘轩丞,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你拒绝我,然后像跟踪狂一样拍我?!现在又在这里……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好玩?!啊?!”
他语无伦次,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刘轩丞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他爱了那么久,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甚至可怕的脸。
刘轩丞的瞳孔,在听到“照片”、“文件夹”、“偷拍”、“四年”这些词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攥着展轩手腕的力道,似乎又加重了一分,捏得展轩生疼。但他脸上的表情,除了下颌线绷得更紧些,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只是看着展轩,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崩溃、质问、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弟弟”,眼神深不见底。走廊尽头似乎有轻微的开门声,但很快又关上了,大概是其他客人被这里的动静惊动。
僵持。令人窒息的僵持。
然后,刘轩丞忽然松开了钳制展轩的手,但身体依旧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抬手,用拇指有些粗鲁地擦过展轩脸上的泪痕,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狠劲。
“那些照片,”他开口,声音很低,很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展轩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坠入了更深的迷雾,他抓住刘轩丞浴袍的袖子,指尖颤抖,“那是哪样?你说啊!你说清楚!”
刘轩丞却沉默下来。他看了一眼展轩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又看了看展轩通红的、满是泪水和执拗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种展轩从未见过的、近乎颓败的疲惫。
“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最后,刘轩丞这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展轩,信我一次,先回去。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在这里跟别人开房的交代吗?”展轩不依不饶,他指着门内,“你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如果没人,我立刻就走!”
刘轩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是彻底放弃了什么。他松开了按在门框上的手,往旁边让了半步。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
展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会让开。他怀疑地看着刘轩丞,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侧身站着,浴袍松垮,露出小片胸膛,上面似乎有一道新鲜的、淡淡的红痕,像是抓伤。
展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再犹豫,猛地撞开刘轩丞,冲进了房间。
这是一间套房。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散落在地上的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几件换洗衣物,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暗着。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展轩的心跳得快要冲出胸腔。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卧室门。地毯吸走了他的脚步声,寂静在房间里蔓延。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门板,然后,用力推开。
卧室里,窗帘紧闭,只有客厅透进来的些许光线。大床上,被子有些凌乱,但确实空无一人。浴室的门也开着,里面黑着灯,空空荡荡。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展轩僵在卧室门口,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愤怒和疯狂的指控失去了支点,只剩下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茫然。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客厅与卧室交界处的刘轩丞。
刘轩丞依旧穿着那身浴袍,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证实清白”后的轻松或恼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晦暗。浴袍的带子不知何时松了些,领口滑下更多,那道新鲜的、暧昧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刺眼。
“看清楚了?”刘轩丞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没人。”
展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了刘轩丞浴袍下的红痕,看到了地上打开的行李箱,看到了茶几上的电脑。没有人,但这里发生过什么?那道痕迹是什么?刘轩丞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在上海?那条短信又是谁发的?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喉咙。
“现在,”刘轩丞朝他走过来,步伐很稳,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那气息里还带着沐浴后的湿热水汽,却让展轩觉得冰冷,“可以回去了吗?”
展轩抬起头,看着刘轩丞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他爱了那么多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他看到了刘轩丞眼底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刘轩丞没有说谎——房间里确实没有“别人”。可这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坠入了更深的、更寒冷的疑惧之中。
刘轩丞的秘密,显然远不止一个偷拍的文件夹。
“那条短信……”展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回去。”刘轩丞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他此刻浴袍松散、略显狼狈的形象截然不同,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展轩,别让我说第三遍。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他伸出手,不是拉,也不是推,只是按在展轩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抗拒的意味,将他往门口的方向带。
展轩被那力道带着,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他看着刘轩丞,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道刺目的红痕,所有汹涌的质问和愤怒,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种钝重的、冰冷的绝望。
他被半强迫地送到了房间门口。刘轩丞拉开门,夜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展轩一个激灵。
“自己回去,路上小心。”刘轩丞站在门内,光影分割了他的脸庞,一半在光明,一半在浓郁的阴影里。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还有,别碰我的电脑,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等我回来。”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展轩一眼,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咔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清晰,冰冷,决绝。
将展轩和他所有的愤怒、屈辱、疑惑,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展轩站在空旷寂寥的酒店走廊里,脚下是柔软昂贵的地毯,却感觉像是站在冰面上,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门内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他低头,看到自己脚上那双可笑的、匆忙中穿出来的室内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