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晚餐吃得像一场无声的酷刑。

饭菜是刘轩丞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味道和往常一样，挑不出错。他甚至还给展轩盛了饭，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动作流畅自然。餐桌上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展轩低着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米饭。每一口都像是堵在喉咙里，咽下去异常艰难。他能感觉到刘轩丞的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短暂，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可此刻他却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头皮。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会控制不住眼里翻涌的情绪，怕自己会像疯子一样质问出声。

“不合胃口？”刘轩丞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展轩猛地一激灵，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没，没有。”他含糊地应道，强迫自己又塞了一口菜。味同嚼蜡。

“冰箱里有酸奶，要是胃还不舒服，待会儿可以喝一点。”刘轩丞的语气依旧平淡，带着那种例行公事的关心。

“嗯。”展轩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他想，刘轩丞怎么能做到这样？在发生了昨晚那样的事，在展轩刚刚可能发现了那个该死的文件夹之后，他怎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这里，和他讨论饭菜和酸奶？

除非……他不知道我发现了？不，那个停顿，那个眼神……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我发现与否？那个文件夹，对他而言，或许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收集癖？一种……扭曲的兄弟纪念？

这个想法让展轩胃里一阵翻搅，更咽不下去了。

“明天我要出差，大概三四天。”刘轩丞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出差？展轩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以前刘轩丞出差，都会提前一两天说，有时还会问他要不要带什么。这次，这么突然？

“去哪？”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干巴巴的。

“上海，一个临时项目。”刘轩丞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那边的碗筷，“你的生日，我可能赶不回来。礼物……”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了书房的方向，又似乎没有，“回来补给你。”

生日。礼物。文件夹的名字。

展轩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刘轩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流声很快响起。

展轩盯着面前还剩大半碗的米饭，一动不动。刘轩丞要离开几天。这个公寓里，将只有他一个人。那个书房，那台电脑，那个文件夹……将没有任何阻碍地，暴露在他面前。

一股寒意和一股灼热交织着涌上来。是机会，也是更深的恐惧。

晚上，展轩很早就躲回了自己房间。他靠在床头，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刘轩丞在书房待了很久，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后来，他去了浴室，水声哗哗。再后来，脚步声停在展轩的门外，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离开了，回到主卧，关上了门。

夜，彻底沉寂下来。

展轩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那个文件夹，那些照片，刘轩丞平静的脸，雨夜冰冷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直到天色隐隐泛出灰白，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中昏沉睡去。

第二天他是被客厅的响动惊醒的。猛地坐起身，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多。他听到拉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刘轩丞压低嗓音讲电话的声音，似乎在确认航班或车辆。

他该出去吗？像往常一样，说句“路上小心”？可他做不到。他怕面对刘轩丞，怕自己控制不住。

门外，刘轩丞的声音停了。短暂的安静后，脚步声走向门口，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锁舌咔哒一声扣上。

他走了。

公寓里陷入一片彻底的、真空般的寂静。

展轩又在床上坐了十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他轻轻拧开门把手，探出头。

客厅空无一人。刘轩丞的卧室门敞开着，里面整洁得一如既往，仿佛没人住过。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他常用的、冷冽的须后水味道。

展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房。

那扇门也开着，像一个沉默的邀请，或者说，一个黑暗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电脑还在书桌上，阖着。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要求输入密码。他熟练地输入那只金毛的名字，进入系统。

桌面很干净。那个名为“[New Folder]”的文件夹，依旧在原来的位置。

展轩的心脏又开始狂跳，手心冒出冷汗。他点开，里面是那个“[给展轩的生日礼物_素材]”的加密文件夹。他再次输入自己的生日。

文件夹开了。成百上千的缩略图，再次冲击着他的视觉。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关掉。

他拖动鼠标，漫无目的地在那些照片上滑过。咖啡馆里看书的他，图书馆里睡着的他，走在落叶街道上的他，在厨房煮泡面皱着眉的他……时间跨度很大，场景各异，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明显是近距离拍摄，有些则是长焦。拍摄者，像个幽灵，无声地嵌入他生活的各个角落。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最新日期的那一张，雨夜。

照片在屏幕上放大。像素一般，光线昏暗，但他脸上的泪痕和水光，眼中的绝望，被模糊的雨丝勾勒出一种扭曲的美感。拍照的角度……是从侧面，斜后方，距离大概十几米。那个位置，应该是公寓楼侧面绿化带附近。刘轩丞离开后，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绕到了那里，拍下了这张照片。

为什么？

展轩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退出去，试图寻找更多线索。文件夹里除了照片，没有其他文件。他尝试查看照片属性，除了拍摄日期和时间，设备信息被抹去了，看不出是用什么拍的。他想起刘轩丞有好几个相机，也有高像素的手机。

他退出这个文件夹，回到上一层。那个“[New Folder]”里，只有这一个加密文件夹。他又在刘轩丞的电脑里快速搜索关键词，自己的名字，生日，相关日期，一无所获。这个文件夹，像一座孤岛，一个被精心剥离出来的秘密。

展轩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除了这些照片，刘轩丞还隐藏了什么？这些照片，最终要去向哪里？真的是为了做一个“生日礼物”？什么样的礼物，需要这样长达四年、鬼祟偷拍的照片作为“素材”？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子：刘轩丞，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他斯文、优秀、冷静自持的外表下，是不是藏着某种……他完全不了解的阴暗？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行，他不能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他需要知道更多。

他冲出书房，来到刘轩丞的卧室。卧室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和季节排列得一丝不苟。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就是一些经济学、历史类的读物。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小说，一个充电器，没有多余的东西。

展轩像做贼一样，开始翻找。抽屉里是各种票据、文件、备用文具，分门别类。衣柜深处，抽屉底层……他检查得又快又急，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也许是更多的照片，也许是日记，也许是任何能解释那个文件夹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刘轩丞的生活，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干净、整洁、无懈可击，找不到任何“异常”的痕迹。除了那个电脑里的文件夹。

不，还有。

展轩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个充电器旁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方形的U盘，很不起眼。他记得刘轩丞有几个U盘，这个是最小的，平时似乎不怎么用。

他拿起那个U盘，冰凉坚硬。心跳如擂鼓。回到书房，插进电脑接口。

U盘里没有密码，打开后，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名称是乱码，还有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文档和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压缩包的名字，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展轩试了刘轩丞的生日，自己的生日，金毛的名字，父母再婚日，甚至他们现在公寓的门牌号……全都不对。

他盯着那个加密压缩包，像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会是什么？更多不堪入目的偷拍？还是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无力感混杂着强烈的探究欲，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知道刘轩丞的电脑技术不错，如果这个压缩包是他有意加密，自己恐怕很难破解。

就在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各种可怕的猜测翻腾时，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公寓里吓得他浑身一抖。

来电显示：妈妈。

展轩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呼吸一滞。他手指僵硬地划过接听键。

“喂，妈。”

“小轩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和些许轻快，“在干嘛呢？吃午饭了吗？”

“还没……刚起。”展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又熬夜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作息要规律。”母亲嗔怪了一句，随即话题一转，“轩丞呢？在家吗？他电话怎么打不通？我跟他爸说好了，这周末回家吃饭，你周阿姨家送了些很好的螃蟹，你不是最爱吃了吗？叫上轩丞一起回来啊。”

展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回家吃饭？和父母，和刘轩丞，坐在一起，扮演兄友弟恭？

“他……”展轩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出差了，今天刚走，可能……周末回不来。”

“哦，出差了啊。”母亲的声音里有些失望，但也没多想，“那可惜了，螃蟹不等人。那你周末自己回来？妈给你做。”

“……好。”展轩应道，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了，”母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你俩最近没闹别扭吧？上次回家，我看轩丞话好像特别少，你是不是又惹他不高兴了？”

展轩的心猛地一沉。“没有，”他飞快地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们能闹什么别扭。他……可能就是工作累。”

“那就好。兄弟俩要互相体谅，知道吗？轩丞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重，有什么事喜欢自己扛着。你是弟弟，也多关心关心他。”母亲絮絮叨叨地嘱咐。

心思重。喜欢自己扛着。

展轩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是啊，心思重。重到在电脑里藏了四年的偷拍，还能在拒绝他之后，面不改色地跟他同桌吃饭，叮嘱他喝酸奶。

“知道了，妈。”他打断母亲的话，“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周末回去再说。”

匆匆挂断电话，展轩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脱力。母亲的关心，家常的唠叨，此刻听在耳里，却像是一种尖锐的讽刺，提醒着他生活这虚假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那个U盘，那个加密的压缩包，静静地躺在那里。而那个打开的、装满他偷拍照的文件夹，也依然在屏幕上，无声地嘲笑着他。

刘轩丞要离开三四天。

这三四天，这个公寓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战场。他必须弄清楚，这个他叫了十年“哥哥”、偷偷爱慕了更久的人，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而那些秘密，又将自己置于何地。

他关掉了文件夹窗口，但没有拔出U盘。他需要想办法，打开那个加密的压缩包。或许，他能从刘轩丞的其他东西里找到线索，比如他的旧手机，比如他可能记在某个地方的密码……

展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整洁、冰冷、充满刘轩丞痕迹的书房，最后落回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苍白、惶惑、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脸。

你的哥哥，我的禁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