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哥哥，我的禁忌2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展轩的耳膜上钻孔。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节奏。

展轩像被这声音烫到，猛地从电脑屏幕前弹开。椅子腿又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刺耳的噪音。屏幕上，那个文件夹还敞开着，密密麻麻的缩略图，最新一张是他昨晚哭泣的脸，无声地控诉着。他手忙脚乱，想要关掉窗口，想要退出，想要让这一切消失，仿佛只要屏幕暗下去，这可怕的发现就能从未存在。

手指却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点了几次才终于戳中那个红色的关闭按钮。文件夹消失了，桌面恢复成冷峻简洁的模样，只有那个名为“[New Folder]”的图标，安静地躺在角落，像一只蛰伏的、窥伺的眼睛。

门开了。

刘轩丞走进来，手里提着超市的购物袋，身上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他换了鞋，动作如常，目光扫过客厅，然后落在了书房门口僵立着的展轩身上。

“醒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昨夜风雨的痕迹，仿佛那场单方面的、残忍的摊牌从未发生。他甚至抬了抬手里的袋子，“买了点菜，晚上随便做点。”

展轩喉咙发紧，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刘轩丞，看着这张十年来看熟了的脸。眉骨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显得疏离又克制。以前展轩觉得这模样好看得令人心折，现在，这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纹路，都仿佛在无声地重复那句“我是你哥”，都和他刚刚关闭的那个文件夹里，成百上千个偷窥的瞬间重叠、割裂。

他看到刘轩丞的视线，似乎极快地、不经意地扫过了他身后的书桌，扫过了那台阖上的笔记本电脑。那目光里有什么？一丝探究？一丝了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的平静？

“你……”展轩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出去了？”

废话。显而易见。可他脑子嗡嗡作响，找不出别的话来。

“嗯，去买了点东西，顺便处理了点事。”刘轩丞把购物袋拎进厨房，声音隔着几米传来，依旧平稳，“你脸色不好，还难受？药在电视柜下面。”

他甚至还记得他可能淋雨生病。这份属于“哥哥”的、程式化的关心，此刻像一记软绵绵的耳光，扇在展轩脸上，不疼，却带着巨大的羞辱。

“没事。”展轩听到自己生硬地回答，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稍微清醒，“图表我弄好了，发你邮箱。”

“好，谢谢。”刘轩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滑动，脖颈的线条利落。展轩曾经在无数个暗自心悸的瞬间，偷偷描摹过这截脖颈。

现在，他只想移开视线，却又被一股更黑暗的力量钉在原地。他想冲上去，揪住刘轩丞的衣领，把电脑屏幕砸到他眼前，嘶吼着质问：这是什么？刘轩丞！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拍这些是什么意思？你一边拒绝我，一边像个变态一样偷拍我四年？！你想干什么？！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僵硬，血液却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突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昨夜被拒绝的难堪和心碎尚未退潮，此刻又被更庞大、更诡异的惊骇和愤怒淹没。他像个溺水的人，连抓住一块浮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沉下去。

刘轩丞似乎并没有察觉他剧烈的心理活动——或者，他察觉了，只是选择无视。他拿着水瓶，很自然地走向书房，像是要进去拿什么东西。

就在他要与僵在门口的展轩擦肩而过时，展轩猛地后退了一步，动作大得有些突兀。

刘轩丞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展轩脸上。那双眼睛，颜色偏深，平时看人时总有些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此刻，在玄关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那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极快地掠过。像是冰封的湖面下，一道暗流涌动的阴影，快得让人抓不住，怀疑只是错觉。

“怎么了？”刘轩丞问，声音依旧平稳，但展轩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以往的停顿。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

展轩几乎要笑出来，嘴角却沉重得提不起分毫。他看着刘轩丞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找不到丝毫破绽，没有心虚，没有慌乱，只有他一贯的、令人抓狂的平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兄长对弟弟反常行为的疑惑。

“没什么。”展轩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就是有点头晕。我回房躺会儿。”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崩溃，会失控，会撕开这层包裹了十年、昨夜才刚刚被他自己撕开一道血口、如今却发现内里早已腐败不堪的“兄弟”假面。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过身，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卧室，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门外，一片寂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什么都没有。

仿佛他刚才所有激烈的情绪，剧烈的反应，都只是一场无声的独角戏，被那扇门，被门外那个人，彻底隔绝，消弭于无形。

展轩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手臂环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黑暗笼罩下来，带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无声的、密密麻麻的影像，带着昨夜冰凉的雨水和更冰凉的眼神，带着刘轩丞方才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兄弟？

文件夹？

偷拍？

拒绝？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刘轩丞，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而我，又算是什么？

混乱的思绪绞成一团，越挣扎，缠得越紧，几乎让他窒息。而一种比愤怒和惊骇更深沉、更尖锐的痛楚，正从心脏最深处，缓慢地弥漫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门外终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是刘轩丞走开了，走向厨房的方向。随即，是打开水龙头，锅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他在准备晚餐。

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子一样。

仿佛生活这艘船，虽然昨夜遭遇了惊涛骇浪，虽然船舱底部刚刚被展轩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洞，但它依然在按照既定的航线，平稳地、冷酷地，继续向前行驶。

而展轩，独自坐在卧室门后的地板上，被冰冷的恐惧和更炽烈的困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发现那个文件夹的瞬间，就已经彻底改变了，碎裂了，再也回不去了。

可前路是什么，他看不清，也不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