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褪色的纽扣,像烧红的炭,烫得展轩掌心刺痛。L.C. 两个字母,模糊却狰狞,嘲笑着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刘轩丞连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不,他留了。留下了这枚扣子,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窝最软烂的地方,然后告诉他:看,你连替身都不配做得彻底,你只是个用来盛放我废弃过往的、可悲的容器。
展轩猛地将纽扣攥紧,金属边缘硌得掌骨生疼。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自己的别墅,深夜的冷风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却无法让他清醒半分。他需要酒精,需要能麻痹一切感官的液体,需要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才能暂时逃离这无孔不入的、名为“刘轩丞”的凌迟。
他钻进一家以前常去的、会员制的高档酒吧,隐在最暗的卡座里,一瓶接一瓶地灌着烈酒。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却烧不干脑海里反复播放的画面。刘轩丞平静的眼神,刘轩丞离开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枚写着L.C.的扣子……它们交织旋转,最终凝聚成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冲动——
他要知道全部。他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成了笑话。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酒精放大了这种偏执。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翻找着通讯录,手指颤抖,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韩森。那是他认识刘轩丞之前,刘轩丞在会所打工时,一个对刘轩丞颇为照拂的领班。当年他把刘轩丞带走时,韩森看他的眼神就有些复杂,欲言又止。现在想来,那里面或许就藏着怜悯。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杂,韩森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圆滑:“哟,展总?稀客啊,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韩森,”展轩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告诉我,关于刘轩丞和林昶的事。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韩森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圆滑褪去,多了几分谨慎和……不易察觉的叹息:“展总,都过去的事了,轩丞他现在……”
“我让你说!”展轩低吼出来,失控的声音在安静的卡座里显得格外突兀,引来远处酒保探寻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声音,却带着更深的绝望,“韩森,算我求你……告诉我。我得知道……我他妈到底……算什么?”
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上了哭腔。
韩森在那头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最终,他叹了口气:“展总,你在哪儿?电话里说不清楚。”
半小时后,韩森找到了烂醉如泥的展轩。他皱着眉,把人半扶半拖地弄进自己的车里。展轩瘫在副驾驶座上,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为什么”、“扣子”、“像他”之类的破碎词句。
韩森没急着开车,点了支烟,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他看着窗外流光溢彩却冰冷的城市,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像在展轩混沌的脑海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轩丞和林昶,是高中同学。两家住对门,从小一起长大。”韩森吐出一口烟雾,“那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林昶家境好点,性子傲,但对着轩丞,没脾气。轩丞……看着闷,其实心里轴,认死理。”
“后来呢?”展轩哑声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后来?后来林昶家里安排他出国,顶尖的大学,大好前程。”韩森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轩丞家里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点,他爸病着,根本走不了。林昶走之前,信誓旦旦,让轩丞等他。说安顿好了就接他过去。”
展轩屏住呼吸。
“头半年,还好。越洋电话,邮件,没断过。轩丞拼命打工,攒钱,就想着哪天能飞过去。”韩森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林昶的电话就少了,邮件也回得敷衍。直到有一天,轩丞收到一封邮件,挺长的,但中心意思就一个——分手。说异地恋太苦,看不到未来,让轩丞别等了,找个好人。”
展轩闭上眼,能想象出刘轩丞收到那封邮件时的样子。那个照片里眼神明亮的少年,是如何一点点被现实和背叛磨去光彩。
“轩丞那阵子,跟丢了魂一样。”韩森叹了口气,“他不信,拼命打电话,发邮件,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林昶过去没多久,就跟一个家里更有背景的华人同学好上了。分手信,不过是扫清障碍罢了。”
车厢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再后来,轩丞他爸病情加重,需要一大笔钱手术。他没办法,才来我会所打工。然后……”韩森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然后,就遇到了他展轩。一个指着他的泪痣,说他像某个人的金主。
展轩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所以,刘轩丞来到他身边,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因为……他是林昶的“替代品”?一个劣质的、可笑的、反向的替代品?
他用三年时间,活成了刘轩丞对林昶的报复工具?活成了刘轩丞用来缅怀、或者用来践踏过去的一个影子?
“那他……他有没有……”展轩喉咙发紧,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最恐惧的问题,“他有没有……对我……”
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是真的?
韩森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展轩狼狈不堪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他摇了摇头。
“展总,你还不明白吗?”韩森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轩丞在你身边那三年,他看的不是你,也不是透过你看林昶。”
“他看的是他自己那场……早就死了的爱情。”
“你,还有你提供的那些关于林昶的习惯、喜好,不过是让他能更清晰地……给自己的过去扫墓罢了。”
扫墓。
这两个字,彻底将展轩击垮了。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车门,冲到路边,扶着冰冷的电线杆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灼烧般的苦涩。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像个被抽去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韩森下车,站在他旁边,默默地看着,没有扶他。
吐完了,展轩就那样瘫坐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脱力。酒精的后劲和真相的残酷交织在一起,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原来,连恨都不是给他的。
他在刘轩丞那里,从未占据过任何情感的位置。他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背景板,一个用来完成某种残忍仪式的祭品。
一场持续三年的、冷静的、对他无知无觉的献祭。
韩森等他稍微缓过来一点,才弯腰把他架起来,塞回车里。“送你回去?”
展轩瘫在座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摇了摇头。回去?回哪里?那个充满刘轩丞痕迹的空房子?还是那个已经没有林昶的临时住处?
他哪里都回不去了。
“随便……找个酒店吧。”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说。
韩森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又冷漠的轮廓。展轩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滚烫的额头。
他忽然想起,刘轩丞离开那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空茫,带着一丝……解脱。
原来,那场长达三年的墓,终于扫完了。
而他展轩,就是那座被彻底掘开、曝尸荒野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