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像是一记最终的休止符，切断了展轩与世界最后的联系。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柜子，许久没有动弹。玄关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绝望的光晕。

鞋柜上，那张合影无声地嘲笑着他。

照片上，林昶的笑容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毫无保留的灿烂。而刘轩丞……那个在他身边三年，眉眼低垂、温顺安静的刘轩丞，在照片里竟有着如此明亮飞扬的神采。

原来，不是刘轩丞像林昶。

是林昶身上，残留着属于刘轩丞的印记。而他展轩，像个可悲的收藏家，对着赝品沾沾自喜，却不知真品早已蒙尘，被他弃如敝履。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他猛地伸手，想要抓起那张照片撕个粉碎，指尖却在触碰到相纸光滑表面的瞬间，触电般缩回。

他不敢。

撕碎了这张照片，就能抹杀这荒唐的三年吗？就能抹杀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的事实吗？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晚上喝下去的酒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猛地涌上喉咙。展轩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侧身干呕起来，酸腐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眼泪生理性地涌出眼眶。

不是为刘轩丞，也不是为林昶。是为他自己。为这彻头彻尾的、荒诞的失败。

不知过了多久，呕吐的冲动才勉强平息。他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林昶”。

他盯着那个名字，眼神空洞。曾经光是看到这两个字就能让他心跳加速的名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按掉了电话，然后直接关了机。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刘轩丞生活气息的、温暖却与他格格不入的空间，然后伸手，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也在他空洞的胸腔里回荡。

我们之间，早就该关上了。

刘轩丞的话，言犹在耳。

展轩没有回他和林昶临时的住处。他开着车，在凌晨空荡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车窗大开，凛冽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痛欲裂，却吹不散脑海里翻腾的画面。

刘轩丞泡咖啡时低垂的睫毛。

刘轩丞替他系领带时指尖偶尔擦过他颈侧皮肤的温度。

刘轩丞在深夜等他回家时，窝在沙发上安静睡着的侧影。

还有……还有他无数次，在情动时分，意乱情迷地吻着那颗泪痣，喃喃喊着“阿昶”时，刘轩丞骤然僵硬，又迅速恢复温顺的身体。

原来那不是顺从。

是忍耐。是嘲讽。是冰冷的观察。

车子最终停在江边。天色已经蒙蒙亮，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展轩靠在车门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拿出手机，开机。忽略掉数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林昶的短信，他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帮我查个人。刘轩丞。对，全部。尤其是……他和林昶的过去。”

挂断电话，他望着浑浊的江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失去刘轩丞了。不是以“金主失去替身”的方式，而是以一种更彻底、更羞辱的方式。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又何谈失去？他只是在别人的故事里，可悲地跑了个龙套。

接下来的日子，展轩把自己投入疯狂的工作，试图用疲惫麻痹一切。他搬出了和林昶的住处，只含糊地说了句“需要冷静”。林昶打来的电话，他大多数不接，偶尔接了，也是语气冷淡，寥寥数语便挂断。

他让人送去的调查报告就放在办公桌抽屉里，他没有勇气打开。

他害怕看到白纸黑字印证那个夜晚的荒唐。害怕看到刘轩丞和林昶曾经如何相爱，又如何……因为林昶的离开而终结。害怕看到，刘轩丞来到他身边，除了钱，是否还有一丝一毫……是因为他和林昶的某种关联？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阵抽搐般的疼。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和刘轩丞在一起的细节。那些他曾经忽略的，或者说，被他刻意用“替身”这个标签掩盖过去的细节。

刘轩丞偶尔看着他出神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刘轩丞在他提到林昶习惯时，那过于平静的、近乎麻木的回应。

刘轩丞离开时，那句平静的“保重”，和干脆利落、连牙刷都掰断的决绝。

这一切，原来都有了解释。

一场报复。一场持续了三年，冷静而耐心的报复。

而他，是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受害者。

一个月后，在一个无法推脱的商业酒会上，展轩还是遇到了林昶。

林昶瘦了些，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和怨怼。他径直走到展轩面前，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展轩，你什么意思？躲着我？”

展轩看着眼前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心里却一片麻木。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林昶眼角并没有那颗痣。刘轩丞有。那颗他摩挲过无数次的、被他当做替代品标志的泪痣。

“我们结束了，林昶。”展轩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

林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就因为刘轩丞？那个替身？展轩，你疯了？我回来了！我才是……”

“你不是。”展轩打断他，目光锐利得像刀，直直刺入林昶眼中，“你也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林昶了。或者说，我记忆里的那个，从来就不完全是你。”

他向前一步，逼近林昶，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致命的寒意：“告诉我，当年你和刘轩丞，是谁甩的谁？”

林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你……你查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展轩，我们才是一对，你忘了我们以前……”

“是你甩了他，对吗？”展轩盯着他，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为了出国，为了所谓的前程，你轻易就把他丢了。是不是？”

林昶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展轩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他笑自己瞎了眼，笑自己把鱼目当珍珠，笑自己这三年，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林昶，”他止住笑，眼神恢复冰冷，“以后别再找我了。我们之间，也早就结束了。”

说完，他不再看林昶瞬间灰败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开。衣香鬓影的酒会，喧闹的人声，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只觉得无比孤独，像独自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

他开车回到那个曾经和刘轩丞一起住了三年的别墅。自从刘轩丞离开后，他就很少回来这里，宁愿住酒店。屋子里依旧整洁，佣人定期打扫，却空荡得可怕。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刘轩丞住过的客房——那三年里，刘轩丞大多数时间都睡在这里。房间早已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属于刘轩丞的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如同他离开时那样彻底。

展轩拉开衣柜，里面空荡荡。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也是空的。

刘轩丞做得真绝。绝到不给他留下任何一点可以凭吊的念想。

他颓然坐在冰冷的床沿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就在这时，他的指尖似乎碰触到抽屉最深处一个极细微的凸起。他愣了一下，用力将抽屉整个拉了出来。

在抽屉底板和柜体之间极其隐蔽的缝隙里，卡着一样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展轩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了半晌，才将那样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很旧的、已经有些褪色的金属纽扣。不是他衣服上会用的昂贵材质，就是很普通的、像是从某件旧衬衫上掉下来的扣子。

扣子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几乎模糊不清的字母：

L.C.

林昶。Lin Chang.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恶心、愤怒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浪潮，猛地将展轩淹没。

这枚属于林昶的、不知何时被刘轩丞如此隐秘珍藏起来的旧纽扣，像最后的证据，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的幻想。

刘轩丞的报复，远比他想得更久，更狠。

这枚扣子，像一枚冰冷的图钉，将展轩那点可笑的可悲，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握着那枚扣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空荡的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哽咽。

白月光回来了，金主让我滚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