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轩像是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玄关柜上。柜子上一个陶瓷摆件摇晃了一下,最终没有掉下来,发出细微的磕碰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放得极大。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林昶,眉眼飞扬,是他记忆深处最初、最鲜活的模样,带着一股他没见过的、毫无阴霾的依赖,紧紧挨着旁边的少年刘轩丞。而刘轩丞,眼角那颗浅痣清晰可见,笑容干净,带着一种展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明亮。
不是像。
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烙印下的痕迹。
他这三年,小心翼翼珍藏的、反复摩挲比对的那点“像”,原来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早已刻入骨血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亲昵。
他以为自己在玩替身游戏,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后来者,那个闯入者,那个对着真迹临摹了三年,却连皮毛都没看懂的可怜虫。
“不……不可能……”展轩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几乎要滴出泪来,又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试图从刘轩丞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你骗我!你从哪里弄来的假照片?林昶他……他从来没提过!”
刘轩丞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悲悯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平静。他没有回答关于照片真伪的问题,只是将照片轻轻放在旁边的鞋柜上,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他当然不会提。”刘轩丞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下下凿进展轩混乱的脑海,“毕竟,当年是他为了出国,主动选择断了的。一个被他轻易舍弃的旧日恋人,有什么值得提起的必要?”
旧日恋人。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任何解释都更具毁灭性。
展轩想起林昶回来后,偶尔提及过去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年少时不懂事,有过一段不算认真的感情,早已过去。他当时还庆幸,庆幸林昶心里没有太深的芥蒂。现在想来,那哪里是释然,分明是……彻底的割舍和不在意。
而他,展轩,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捡起了林昶不要的人,却以为是找到了独一无二的替代品。他在这三年里,对着刘轩丞身上那些他以为模仿林昶的细节如获至宝时,刘轩丞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看着他?
是怜悯?是嘲讽?还是……在看一场由他亲手导演、却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为什么……”展轩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支撑着柜子,才没让自己滑坐到地上,“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心里有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你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答应?为什么还要在他身边待三年?为什么能做到那样无微不至、以假乱真?难道就为了今天,为了看他此刻狼狈不堪、尊严扫地的样子?
刘轩丞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他的目光掠过展轩惨白的脸,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钱。”刘轩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知道的,那时候我很需要钱。”
展轩记得。三年前他遇到刘轩丞时,刘轩丞正在一家高级会所打工,眉眼低垂,穿着侍应生的制服,清瘦得厉害,但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莫名刺眼。他几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了,开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
“后来……”刘轩丞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大概是想看看,你能为了一个影子,做到什么地步。”
他看着展轩瞬间失血的嘴唇,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看着你对着我这双像他的眼睛出神,看着你因为我泡的咖啡糖度和他一分不差而露出满意的表情,看着你在床上,意乱情迷时喊错名字……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展轩的四肢百骸。他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这三年他所以为的掌控、所以为的施舍,原来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观察实验。
“那你呢?”展轩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最后的不甘和绝望,“你这三年,就没有一点……一点是真的?”
刘轩丞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展轩粗重的喘息声。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许久,久到展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刘轩丞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和荒凉。
“真的?”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展轩,你花钱买的是‘像他’,我收钱提供的,自然也是‘像他’。这场交易里,你要过‘真’的东西吗?”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展轩,里面空无一物。
“现在,正主回来了,交易结束。银货两讫,很公平。”
银货两讫。
原来这三年,在他心里,只是一场钱货两清的交易。
展轩再也支撑不住,顺着柜子滑坐在地。昂贵的西装面料摩擦着冰冷的地板,他也毫无所觉。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此刻巨大的冲击混杂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世界天旋地转。
他看着刘轩丞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动作从容,仿佛他只是个不相干的、打扰了主人清净的不速之客。
“展总,很晚了。”刘轩丞站在客厅中央,下了逐客令,“你再不回去,林昶该等急了。”
提到林昶的名字,展轩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猛地一颤。他现在要怎么面对林昶?面对这个他视若白月光、却原来是刘轩丞前任的林昶?面对这个间接导致他成了最大笑话的林昶?
刘轩丞不再看他,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夜晚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凝滞的空气,也吹得展轩一阵发抖。
“对了,”刘轩丞在门口停下,侧过半张脸,光线在他眼角那颗泪痣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走的时候,麻烦帮我把门带上。”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毕竟,我们之间,早就该关上了。”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
展轩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柜子,望着敞开的房门和门外漆黑的楼道。屋里温暖的灯光照着他,却驱不散他浑身的寒意。
鞋柜上,那张合影静静地躺在那里,照片上的两个少年,笑容刺眼。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地板上,骨节处瞬间传来剧痛,但他感觉不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林昶,也不是输给刘轩丞。
是输给了他自己精心搭建、却从一开始就地基谬误的,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