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丞知道展轩心里有个人。
答应交往那天,展轩盯着他眼角泪痣:“你这里……很像他。”
三年间,刘轩丞活成了完美的替身,连咖啡糖度都精准复刻白月光的习惯。
直到白月光回国那天,展轩抽着烟轻笑:“他回来了,你该走了。”
刘轩丞笑着点头,当晚就搬空生活痕迹,连牙刷都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三个月后,展轩却疯了一样砸开他家门:“你明明只爱我的钱!为什么连衬衫扣子都学他?!”
刘轩丞缓缓展开和白月光的合影:“展总,你猜我为什么……偏偏像他?”
指尖下的衬衫领口挺括,刘轩丞垂着眼,正将一枚贝母袖扣穿过展轩的腕间。动作熟练,带着三年间早已浸入骨子里的熟稔。展轩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却落在刘轩丞的侧脸,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右眼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颜色偏浅的泪痣上。
空气里有高级古龙水和早餐咖啡残留的香气。展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低哑:“晚上林昶回来的接风宴,你不用去。”
刘轩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另一枚袖扣也仔细扣好。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展轩的视线还黏在那颗泪痣上,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语气平淡地陈述:“他性子独,不喜欢见生人。”
“明白。”刘轩丞应道,转身去拿搭在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伺候展轩穿上。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连最细微的褶皱都被抚平。展轩享受这种周到,或者说,享受这种被复刻得淋漓尽致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习惯。
三年了。从答应和展轩在一起那天起,刘轩丞就知道自己是个替身。那天展轩喝得半醉,捏着他的下巴,指腹反复摩挲他眼角那颗痣,眼神迷离又专注:“你这里……真像他。”
像谁?像林昶。
那个只存在于展轩酒后呓语、偶尔失神目光里,以及各种不经意比较中的“他”。
刘轩丞没问,也没闹。他接受了这个定位,并且做得无可挑剔。展轩喜欢林昶喜欢的冷调香,他就再没换过其他味道;林昶喝咖啡要加一点五块方糖,他就永远精准控制甜度;林昶习惯用特定角度的玻璃杯喝水,连展轩书房里文件摆放的次序,都隐约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刘轩丞把自己活成了林昶的投影,安静,顺从,完美。
展轩似乎很满意。他给了刘轩丞优渥的生活,卡随便刷,物质上从不吝啬,像是在犒劳一件极度逼真、令他愉悦的物品。
送展轩出门时,外面的天阴沉着,像要下雨。展轩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晚上早点休息。”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滑入车流。刘轩丞站在门口,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脸上那层温顺的面具才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冷。
接风宴似乎很成功。展轩一夜未归。
刘轩丞也没睡,他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又看着天际泛起鱼肚白。凌晨时分,他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引擎声,然后是有些踉跄的脚步声。
展轩回来了,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陌生的香水味。他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黑暗中,烟头亮起一点猩红。
刘轩丞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展轩没接,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烟雾缭绕中,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沉默立在旁边的刘轩丞,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近乎残忍的轻松。
“他回来了。”展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刘轩丞,你该走了。”
空气凝滞了几秒。预想中的质问、哭闹、纠缠,一样都没有发生。
刘轩丞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他甚至也很轻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展轩似乎被他的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刘轩丞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条不紊,安静得让人心慌。
刘轩丞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展轩买的,他一件没拿,只收拾了自己带来的几件旧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些零碎小物。他带来的那个二十寸的旧行李箱,甚至都没装满。
他走进卫生间,将牙刷扔进垃圾桶,然后“啪”一声,随手掰成两截。剃须刀、毛巾、他用的水杯……所有带有他痕迹的东西,都被清理出来,或扔或打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当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展轩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指间的烟快要燃尽,积了长长一截灰。
刘轩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客厅没有开灯,晨曦微光勾勒着展轩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展轩,”刘轩丞开口,这是三年里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平静无波,“保重。”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展轩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屋子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空气中原本属于刘轩丞的那点清冷气息,正在迅速消散,被他自己带回来的酒气和陌生香水味彻底覆盖。
他以为不过是不再见到一个替身而已。他甚至觉得轻松,终于不用再在两个人之间模糊视线。
开始几天,展轩确实感到了某种久违的自由。和林昶的重逢带着记忆滤镜的美好,一切都该是圆满的。
但不对劲的感觉,像细小的藤蔓,不知不觉间缠绕上来。
林昶喝咖啡,其实没那么讲究糖度,有时甚至喝黑咖啡。林昶不喜欢他常用的那款冷调香,说太沉闷。林昶不会在他熬夜工作时,无声地放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在他手边。林昶更不会记得他衬衫第二颗扣子有些松动,提前找好备用的放在抽屉里。
家里请了新的阿姨,但熨烫的衬衫总达不到之前的挺括。书房的文件摆放变得混乱,需要什么总要费时间去找。甚至夜里醒来,想喝口水,摸到的杯子总是要么太烫要么太凉。
生活像是某个精密仪器突然缺失了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零件,处处开始变得滞涩、别扭。
展轩开始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对助理,对保姆,甚至对林昶。他烦躁地发现,林昶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早已相去甚远。他们之间有着长达数年的空白,习惯、喜好、观念,都有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差异。
而那个被他赶走的人留下的痕迹,却像鬼魅一样无处不在。他会在吃到某道菜时,想起刘轩丞总能精准避开他不爱的配菜;会在看到某个牌子的矿泉水时,想起刘轩丞总会提前冰好一瓶放在他车里;会在深夜回家时,下意识看向曾经总会亮着一盏暖色壁灯的客厅角落,如今那里只有冷冰冰的黑暗。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刘轩丞。想起他安静的眼神,想起他恰到好处的微笑,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离开时那句平静的“保重”。
不是说他只爱钱吗?不是个替身吗?为什么走了之后,反而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展轩又一次因为和林昶的争执而摔门而出。他喝得烂醉,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当初给刘轩丞安置的那套公寓楼下。他抬头,看到那个熟悉的窗户亮着灯。
一股莫名的怒火和冲动攫住了他。他冲上楼,开始还能维持体面地按门铃,里面毫无反应。酒精和积压数月的烦躁彻底冲垮了理智,他开始用拳头砸门,一声比一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骇人的巨响。
“刘轩丞!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门终于开了。
刘轩丞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屋里飘出淡淡的食物香气,是温暖平常的生活气息。
展轩像一头暴怒的困兽,猛地撞开门冲进去,眼睛赤红地扫视着这个他曾经来过一两次、却从未仔细打量过的空间。一切都变了样子,不再是当初他安排的冰冷样板间,充满了刘轩丞个人的生活痕迹,温馨,却陌生。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钉在刘轩丞身上——刘轩丞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而第二颗扣子,和他记忆中一样,被仔细地重新缝过,针脚细密独特。
就是这个细节,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展轩。
他猛地揪住刘轩丞的衣领,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嘶哑变形,质问脱口而出:“你他妈不是只爱我的钱吗?!啊?!那你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学他?!为什么走了还要阴魂不散?!”
刘轩丞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并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展轩,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决定他喜怒去留的男人,此刻像丧家之犬一样失态、崩溃。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等展轩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力气像是被抽空,手微微松开。
刘轩丞这才缓缓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他转身,走到靠墙的书架边,从一本厚厚的画册里,抽出了一张微微泛旧的彩色照片。
他走回来,将照片缓缓展现在展轩眼前。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忧。一个是眉眼清澈、眼角有颗浅痣的刘轩丞。而紧紧挨着他、笑容张扬的那个——
展轩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停。
是林昶。年轻了至少十岁的林昶。
刘轩丞看着展轩瞬间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致命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敲碎了他最后的自欺:
“展总,你猜,我为什么……偏偏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