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展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追悔莫及”。刘轩丞那句“太累了”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留下一个细小却持续作痛的伤口。
他开始真正意义上地“看见”刘轩丞,以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方式。他看见刘轩丞在公开场合依旧保持着完美的风度,但看向他的眼神里,曾经那些压抑的温柔和纵容消失了,只剩下礼貌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平静。他看见刘轩丞不再像过去那样,有意无意地制造“偶遇”或靠近的机会,他们之间恢复了真正“王不见王”的距离,甚至比那更远——是一种刻意的、泾渭分明的界限。
工作场合,刘轩丞专业、高效,与他配合时无可挑剔,但展轩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隔膜坚不可摧。私下里,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变得沉寂。他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拨通的电话总是被客气地转接到语音信箱。刘轩丞像是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抽身而去,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展轩试过主动。
他借着讨论剧本的名义去敲刘轩丞休息室的门,开门的是助理,客气地告知“轩丞哥正在忙”。他托共同的朋友组局,刘轩丞要么干脆拒绝,要么来了也是最早离开,不给他任何单独说话的机会。他甚至学着刘轩丞曾经的样子,在他可能经过的地方“偶遇”,但刘轩丞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曾停留,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一次两次,展轩还能告诉自己,这是刘轩丞需要时间,或者是他还在生气。但三次四次,无数次之后,一种冰冷的绝望渐渐攫住了他。
刘轩丞是认真的。他不是在欲擒故纵,不是在赌气,他是真的,放手了。
这个认知让展轩夜不能寐。他反复回想过去七年,那些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细密的针,扎得他千疮百孔。他想起有一次他生病住院,刘轩丞推掉了重要的海外通告,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病房门口,却只是放下果篮,说了句“好好休息”就匆匆离开,当时他还觉得这人真会装模作样,蹭热度都蹭到医院来了。现在他才明白,那风尘仆仆背后,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关心和担忧。
他想起无数次,在他因为压力而情绪低落时,刘轩丞总会“恰好”发来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或者一个搞笑的短视频,当时他只觉烦躁,现在才懂那是笨拙的安慰。
他的迟钝,他的理所当然,他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那些年,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干了刘轩丞所有的热情和勇气。
而现在,轮到他了。
轮到他开始体会那种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一个人的滋味,轮到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编辑每一条可能石沉大海的消息,轮到他因为对方一个疏离的眼神而心情低落一整天。
这种滋味,苦涩又无力。尤其是,当他终于准备好回应时,却发现那个一直为他亮着的灯塔,已经熄灭了灯光。
杀青一部电影的那天,剧组聚餐,气氛热烈。展轩喝了不少,借着酒意,他终于在一个无人的走廊角落堵住了刘轩丞。
刘轩丞似乎刚接完电话,正要往回走,看到他,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有事?”
展轩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委屈、不甘、后悔、还有铺天盖地的思念汹涌而来。
“刘轩丞……”他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哽咽,“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刘轩丞沉默地看着他,走廊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望不见底的寒潭,展轩努力想从中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却什么也抓不住。
“展轩,”良久,刘轩丞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有些感觉,耗尽了就是耗尽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展轩泛红的眼眶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怜悯:“你现在做的这些,没有意义。”
说完,他侧身,从展轩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展轩僵在原地,走廊尽头的喧闹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冰冷的墙壁抵着他的后背,却比不上刘轩丞那句话带来的寒意。
没有意义。
他迟来的醒悟,他笨拙的靠近,他所有的挣扎和痛苦,在对方眼里,只是“没有意义”。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当年刘轩丞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看着他的背影,一次次将期待压回心底。那种求而不得的滋味,原来这么苦,这么磨人。
而现在,位置调换。
他成了那个追逐背影的人,而那个曾经停留了七年的人,已经决绝地走向了没有他的未来。
展轩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将脸埋进膝盖。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一场长达七年的暗恋,在他刚刚学会如何去爱的时候,彻底落幕。只是这一次,留在原地品尝无尽苦涩的人,换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