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粘稠的蜜糖和尖锐的玻璃渣混合着向前推进。展轩的世界观在厨房那个清晨被彻底打碎,又在一片混乱中开始缓慢重组。
刘轩丞没有逼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暗恋七年”之后,他只是弯腰捡起了展轩掉在地上的手机,擦干净,塞回他手里,然后转身关掉了灶火,将醒酒汤盛进碗里,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趁热喝,不然头更疼。”
然后,他就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展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坦然地面对刘轩丞,也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将对方所有的好归类为“对家之间诡异的胜负欲”或“多年相识的惯性照顾”。他开始像个初次接触世界的侦探,带着一种迟来的、惊心动魄的敏锐,重新审视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他曾经认为是对自己挑衅的专注目光,如今品出了深藏的眷恋;那些在公开场合看似不经意的维护,此刻想来满是小心翼翼的痕迹;甚至那些激烈的竞争,都仿佛镀上了一层“想要与你并肩”的悲壮意味。
展轩的心,像是被丢进温水的青蛙,在刘轩丞长达七年的、沉默无声的爱意里,逐渐被加热,直到某个瞬间,猛地沸腾起来。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和刘轩丞的每一次相遇,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对方的身影,会反复点开那个曾经让他觉得荒谬的CP视频,看着刘轩丞的眼神,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甜。
他好像,也喜欢上刘轩丞了。
这个认知让他既慌乱又隐隐兴奋。他花了点时间确认自己的心意,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英勇的冲动,决定告诉刘轩丞。
机会发生在一个行业晚宴后。他们恰巧都躲开了喧闹的人群,在酒店安静的后花园透气。夜风微凉,月光皎洁,气氛恰到好处。
展轩深吸一口气,走到背对着他、望着池塘水光的刘轩丞身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刘轩丞。”
刘轩丞回过头,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眼神平静,带着询问。
“我……我想明白了。”展轩鼓足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之前是我太迟钝,没发现。但是……但是我好像……也喜欢上你了。”
他说出来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设想过刘轩丞的反应,或许是惊喜,或许是激动,或许会像那天在厨房一样,再次将他拥入怀中。
然而,什么都没有。
刘轩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那双曾经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过了许久,久到展轩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被不安取代,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寒意。
“展轩,”刘轩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钝器,敲碎了展轩所有的期待,“喜欢你这件事,太累了。”
展轩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刘轩丞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片幽暗的池水,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疏离。“七年,我看着你,追着你,和你争,和你抢,用尽各种笨拙的方法,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但你眼里永远只有事业,只有胜负,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倦怠。
“我付出了我能给的全部热情和勇气,才换来你今天的‘好像喜欢’。”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了。”
“展轩,暗恋你七年,真的太累了。现在,我累了。”
说完这些,刘轩丞没有再看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消失在花园的入口处。
留下展轩一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刚刚鼓起勇气捧出的一颗心,还没来得及被焐热,就被对方用一句“太累了”,轻飘飘地,彻底冰封。
原来,迟来的醒悟,一文不值。
他终于看到了身后那个人,可当他转身想要奔向他时,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未曾停留。
月光依旧清冷,池塘的水面映着破碎的光,晃得他眼睛生疼。一场长达七年的暗恋,在他刚刚入戏的时候,对手却已经黯然落幕。
现在,换他站在了原地,品尝着那迟到的、锥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