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迟了。”

“没有任何意义。”

那两句话，像带着冰碴的寒风，在展轩的胸腔里反复冲撞，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动。夜风卷着城市的尘埃吹过他昂贵的西装，他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狼狈和空洞。

后悔？他确实是后悔了。可这后悔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合时宜，像一场迟到的海啸，在他刚刚意识到自己可能弄丢了什么重要东西时，就将他彻底淹没，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不给。

刘轩丞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那个曾经连他皱一下眉都会忐忑半天的人，如今可以如此平静地宣判他的“无意义”。

展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空旷的公寓的。他甩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家具冰冷的轮廓。这里曾经是刘轩丞小心翼翼想要靠近的禁地，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品尝着自作自受的苦果。

他想起刘轩丞离开时那个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释然和……一丝怜悯。是的，怜悯。他在可怜他展轩。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让展轩难以承受。

接下来的日子，展轩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去“偶遇”刘轩丞，也不再打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他把自己投入到疯狂的工作中，用无尽的会议和文件麻痹自己。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易怒，公司上下都弥漫着低气压，人人自危。

但忙碌和暴躁无法填补内心的空洞。夜深人静时，刘轩丞的影子总会无孔不入地钻进来。那个带着讨好笑容的刘轩丞，那个被他推开后惊慌失措的刘轩丞，还有那个在酒吧里、在宴会上、在酒店门口，用冰冷平静的眼神看着他的刘轩丞……影像交错，反复凌迟着他可怜的骄傲和迟来的醒悟。

他尝试过去找别人。朋友介绍过几个男男女女，各有风情，甚至有人主动投怀送抱。但展轩发现，他对着那些精致的面孔和热情的身体，竟然提不起丝毫兴趣。他们的眼神不够专注，笑容不够纯粹，或者说，他们都不是刘轩丞。

刘轩丞就像是他味蕾上被强行烙印下的唯一坐标，尝过之后，其他一切都变得寡淡无味。这种认知让他感到绝望。

一个月后，展轩在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场合，再次听到了刘轩丞的消息，而且是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

那是一个小型的高端慈善拍卖晚宴，参与者非富即贵。展轩本不想来，但拗不过家里长辈的要求。他坐在前排，心不在焉地翻着拍卖图录，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通过麦克风响起。

“接下来这件拍品，由‘丞新艺术基金’捐赠，是青年艺术家李文的最新画作《破晓》……”

展轩猛地抬头，看向拍卖台旁边站立的人。

是刘轩丞。

他穿着剪裁优雅的深蓝色礼服，站在聚光灯下，身姿挺拔，从容不迫地向台下微微鞠躬。他身边站着的是那个混血模特Alex，同样衣着光鲜，面带微笑，但很明显，今晚的主角是刘轩丞。

“丞新艺术基金”？展轩从未听说过。他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介绍画作和基金宗旨的人。刘轩丞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沉稳、自信，带着一种展轩从未见过的光芒。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谁的影子，他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舞台。

拍卖师报出起拍价，竞拍很快开始。出价踊跃，显然刘轩丞的这个新基金和这位青年艺术家颇受关注。展轩看着刘轩丞在台上与竞拍者微笑致意，与身边的Alex偶尔低语，配合默契。

一股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攫住了展轩。

他不能容忍刘轩丞就这样彻底脱离他的世界，不能容忍他在另一个男人的陪伴下，活得如此风生水起。他要用一种方式，一种刘轩丞无法忽视的方式，重新宣告他的存在。

当竞拍价格达到一个高点，叫价声开始稀疏时，展轩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拍卖师眼睛一亮：“这位先生出价，一百五十万！”

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这个价格已经远超画作本身的市场价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展轩身上。

展轩紧紧盯着台上的刘轩丞。他看到刘轩丞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目光转向他，带着明显的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

Alex则微微蹙眉，侧头在刘轩丞耳边说了句什么。

“一百五十万第一次！一百五十万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带着兴奋。

就在拍卖槌即将落下的瞬间，另一个声音响起。

“两百万。”

声音来自后排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全场哗然！就连拍卖师都愣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新的出价者。那是一个穿着中式褂衫、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之前并未参与竞拍。

展轩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再次举牌，几乎是咬着牙：“两百五十万！”

他不信有人会为了一幅画跟他争到这个地步。

“三百万。”那个中年男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依旧平稳。

展轩还想举牌，却被身边一位相熟的长辈暗暗拉住了手臂，低声提醒：“小轩，适可而止，这画不值这个价。那位是港城的李兆坤，不好惹。”

展轩的手僵在半空。李兆坤的名字他听过，背景深厚，是真正的资本大鳄。为了赌一口气，去得罪这样的人，不明智。

他最终放下了号牌，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他输掉的不仅仅是这幅画，还有一种他试图挽回的、可笑的控制权。

拍卖槌落下。“恭喜李兆坤先生！”

聚光灯下，刘轩丞微笑着向李兆坤的方向致意，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脸色铁青的展轩。那眼神依旧平静，但展轩似乎从中读出了一丝极淡的……怜悯，或者说，是彻底的漠视。

仿佛在说：看吧，展轩，即使你用钱，也砸不开我们已经关闭的门了。

晚宴结束后，展轩失魂落魄地走到停车场。他刚拉开车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展少。”

展轩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刘轩丞独自一人站在几步开外，Alex并不在身边。夜色中，他穿着礼服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有事？”展轩的声音干涩沙哑。

刘轩丞慢慢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他抬起头，看着展轩，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展轩，”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进展轩的心里，“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比当初那个围着你打转的刘轩丞，更让你觉得……”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

“恶心？”

说完，他不等展轩反应，转身，走向不远处等候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露出Alex的侧脸。

展轩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刘轩丞坐进车里，车子平稳地驶离。

恶心？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知道他那句伤人的话，知道他那可笑的优越感，知道他所有的傲慢和偏见。

而现在，刘轩丞用他最成功的姿态，将这两个字，原封不动地，狠狠地砸回了他的脸上。

展轩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曾经爱慕他的人。他失去的，是一个他可能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崭新的刘轩丞。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噬。他靠在冰冷的车身上，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进掌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万劫不复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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