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酒吧的。

耳边的音乐、闪烁的灯光、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都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背景音。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虚浮地冲到夜晚冰冷的空气里，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但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闷痛却丝毫未减。

刘轩丞最后那个眼神，那种完全将他排除在外的、带着怜悯又掺杂着快意的冷漠，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还有那个混血模特，Alex，搂着刘轩丞离开时，投来的那个充满占有欲和胜利者姿态的一瞥。

恶心？到底谁更恶心？

展轩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试图驱散那股无名的燥热。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刘轩丞的号码上，犹豫了半晌，最终却狠狠地将手机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凭什么打电话？质问刘轩丞为什么和别的男人接吻？还是命令他立刻离开那个模特？

他有什么资格？

“我让你觉得恶心。”

刘轩丞平静复述的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此刻才延迟地扇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当时说出这句话，带着十足的鄙夷和想要划清界限的决绝，从未想过会有被原话奉还的一天，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他完全处于下风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展轩过得浑浑噩噩。他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效率低得可怜。他约了朋友出去，却在聚会中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扫向门口，仿佛在期待某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他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过去。想起刘轩丞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温水；想起他因为自己一句随口夸奖就亮起来的眼睛；想起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默默咽回去的期待。

那些他曾经觉得厌烦、觉得是负担的注视和讨好，此刻回忆起来，竟然带着一种可望不可即的温暖。他当时为什么觉得恶心？仅仅因为刘轩丞是同性恋？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害怕那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会灼伤自己高高筑起的壁垒？

一种陌生的、名为“后悔”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一周后，在一个商业晚宴上，展轩再次看到了刘轩丞。

他不是一个人。Alex依旧在他身边，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高大英俊，与刘轩丞站在一起，确实称得上一对璧人。刘轩丞似乎完全适应了这种场合，他端着酒杯，与人谈笑风生，姿态从容优雅，再也不是那个需要看展轩脸色、唯唯诺诺的跟班。

他甚至没有主动看向展轩这边，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展轩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走过去，打破那两人之间看似和谐的气场。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再像上次在酒吧那样失态。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跟他作对。在去洗手间的走廊上，他迎面撞上了独自一人的刘轩丞。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刘轩丞显然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恢复了那种让展轩心头发堵的平静。他像是没看见展轩一样，准备侧身绕过。

“刘轩丞。”展轩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刘轩丞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展少，有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生意伙伴。

展轩喉咙发干，所有准备好的、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在对方这种态度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你……最近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拳。这算什么？拙劣的寒暄？

刘轩丞似乎也觉得有些好笑，他轻轻挑眉：“托展少的福，还不错。”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至少，不用再担心恶心到别人。”

又是这句话！

展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能闻到刘轩丞身上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不再是以前他习惯的那种清爽气息。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展轩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刘轩丞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展少希望我怎么说话？像以前一样，摇尾乞怜？抱歉，我学不会了。”

“我没有让你摇尾乞怜！”展轩低吼出声，引得远处有人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那天……那天我……”

他想道歉。为那句伤人的“恶心”，为之后半个月的冷暴力。

但“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里，重如千斤。他展轩从小到大，何曾对人低过头？

刘轩丞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他等了几秒，见展轩终究没能说出口，便轻轻笑了一下。

“展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我现在很好，Alex对我也很好。我们……各自安好，不是挺好吗？”

说完，他不再给展轩说话的机会，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展轩僵在原地，看着刘轩丞走向宴会厅，走向那个正在等他的金发模特。Alex看到刘轩丞，立刻迎了上来，亲昵地揽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刘轩丞便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又真实，是展轩从未拥有过的。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刺进展轩的心脏。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刘轩丞，可能真的……不要他了。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赌气闹脾气，而是真的，走出了他的世界，并且，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比任何嘲讽和冷暴力，都让展轩感到窒息和……恐慌。

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而且，似乎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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