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黎明,来得比往常更慢。
沈青时几乎未眠。天色未亮,他便起身梳洗,换上了那套早已备好的、从未在人前穿过的衣袍——月白锦袍,玉带束腰,长发以银冠高高束起,再无半分女子的痕迹。
镜中的人,清隽挺拔,眉眼沉静。
那是沈青时。不是沈家的庶女,不是七王妃,只是沈青时。
春枝在一旁服侍,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出声。沈青时转身看她,轻声道:“别怕。今日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春枝咬着唇,用力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珩推门而入。
他今日身着亲王品级的玄色朝服,金线绣织的蟠龙在晨光中隐隐生辉。目光落在沈青时身上时,他顿住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青时。”
沈青时走到他面前,抬眸看他。
“走吧。”
谢珩望着他,忽然伸手,替他正了正那本已很正的银冠。
然后,他握住他的手。
“今日之后,全天下都会知道,我谢珩身边站的,不是七王妃,是沈青时。”
沈青时轻轻回握。
“我等着。”
***
皇城,太极殿。
这是每月一次的宗室大朝,在京的亲王郡王、驸马都尉、宗室勋贵,皆需列席。殿内黑压压跪了一片,气氛庄严肃穆,却隐隐流动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暗涌。
承运侯周延立在勋贵班列之首,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的目光掠过对面宗室班列中的谢珩,又扫过端亲王谢珺,嘴角微微下沉。
皇帝的御辇尚未到,群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这几日京中暗流汹涌,承运侯府别苑被探、端亲王频繁召见七王爷、宗人府连夜调阅旧档……种种迹象,都在昭示着今日必有大事。
谢珩立在班列中,目不斜视。身侧半步之外,是身着月白锦袍、以亲王幕僚身份随侍的沈青时。
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或轻蔑。一个幕僚,竟敢立于亲王身侧,随侍大朝,这是何等的逾制?但见谢珩神色坦然,无人敢出声质疑。
承运侯的目光在沈青时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的狐疑。他没见过七王妃,但隐约听说过,是个不起眼的庶女。眼前这个清隽少年……
未及细想,殿外传来黄公公尖细的唱报:
“陛下驾到——”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皇帝谢琮在御座落座,目光扫过殿内,沉声道:“平身。”
群臣起身,肃立。
按例,宗室大朝先由宗人府奏报宗室事务,再由各亲王郡王依次奏事。端亲王身为宗人府宗正,第一个出班。
他缓步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臣,宗人府宗正谢珺,有本奏。”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皇兄请起,有何事启奏?”
端亲王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的皇帝,声音沉浑有力:
“臣要弹劾承运侯周延、前太医院院判周济仁、内侍省掌印太监吴忠,合谋毒杀昭阳公主,贪墨北境军资,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承运侯周延脸色骤变,厉声道:“端亲王!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证据说了算。”端亲王纹丝不动,从袖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张,“此乃承运侯与吴忠往来的密信抄本,时间、内容、传信方式,一一记录在案。景和十七年冬至景和十八年春,承运侯通过吴忠之手,三次从西南夷人处秘密购入三月绛毒材。而景和十八年五月,昭阳公主突发‘急病’,症状与三月绛中毒完全吻合!”
他转向御座,将证据高高举过头顶。
“臣请陛下,御览!”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端亲王手中的那叠纸张,久久未动。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承运侯厉声道:“端亲王!你这些所谓的‘证据’,从何而来?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昭阳公主去世二十一年,你早不查晚不查,偏偏今日发难,分明是包藏祸心!”
端亲王冷笑一声,看都不看他。
“陛下,”他沉声道,“臣还有人证。”
他转向殿外,高声道:“传证人——”
殿门大开。
一个满头白发、双目近乎失明的老妪,被两名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是净慧嬷嬷。
她身着素袍,满头银丝一丝不苟,浑浊的双眼努力望向御座的方向,嘴唇颤抖,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老奴……叩见陛下。”她跪下,声音苍老却清晰,“老奴是昭阳公主当年的掌事嬷嬷,公主去后,老奴在皇觉寺带发修行二十一年,今日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承运侯的脸色彻底白了。
皇帝盯着净慧嬷嬷,声音有些沙哑:“你说。”
净慧嬷嬷跪直身子,一字一句,将二十一年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昭阳公主如何发现承运侯贪墨军资,如何连夜进宫面圣,如何被吴忠和周延反咬一口,先帝如何病中偏听偏信,昭阳公主如何中了三月绛,如何在自知必死后放弃救治、只求保住年幼的珩儿……
她说到昭阳公主临终前的遗言时,苍老的声音终于哽咽:
“公主说……珩儿还小,只要珩儿平安长大,比什么都强。她不能让父亲背负‘杀女’的骂名……”
满殿寂静。
许多年长的宗室,已忍不住红了眼眶。
皇帝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愧疚,以及……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迟来二十一年的悔恨。
承运侯猛地厉声道:“一派胡言!一个老糊涂的奴婢,如何能作证?!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
“你闭嘴。”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承运侯浑身一震,不敢再说。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御座。他走到端亲王面前,接过那些泛黄的纸张,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殿内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转向净慧嬷嬷。
“你方才说……昭阳临终前,说不要让朕背负‘杀女’的骂名?”
净慧嬷嬷含泪点头。
“她……她可知,朕当年……”皇帝的声音有些颤抖,“朕当年并不知情。先帝病中,承运侯和吴忠把持内外,朕……朕根本不知道她进宫面圣时说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她中了毒。”
净慧嬷嬷抬起浑浊的泪眼,望着皇帝。
“陛下,公主从未怪过您。”她轻声道,“她说,您是她的兄长,从小最疼她。若有朝一日您知道真相,您会比谁都痛。”
皇帝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转向殿外。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承运侯周延,剥去爵位,押入刑部大牢。吴忠,即刻收监。前太医院院判周济仁,虽已荣休,着有司缉拿归案。”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山,“此案,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宗人府全程监督。若有徇私枉法者,与同罪!”
承运侯脸色惨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冤枉!臣……”
侍卫已上前,将他架起,拖出殿外。
他的喊冤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端亲王走上前,低声道:“陛下,昭阳在天之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皇帝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宗室班列中,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谢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父子二人,隔着二十一年的岁月,隔着二十一年的冤屈与沉默,第一次真正地直视彼此。
皇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珩缓缓跪下。
“儿臣,叩谢父皇圣明。”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悲喜。
皇帝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珩儿,”他的声音沙哑,“你母妃……她留下的那些证据,是你找到的?”
“是。”
“如何找到的?”
谢珩沉默片刻,抬起头。
“儿臣不是一个人找到的。”
他转向身侧,伸出手。
沈青时从宗室班列中走出,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入他掌心。
两人并肩,跪于殿中。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沈青时身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皱眉。这个年轻人,身着月白锦袍,清隽挺拔,眉眼沉静,没有半分女气。方才他便注意到了,只是以为是谢珩新收的幕僚。但此刻……
“这是何人?”皇帝问。
谢珩握紧沈青时的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父皇,他叫沈青时。”
“是儿臣的……共犯。”
殿内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共犯?这是何等奇怪的称呼?
沈青时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不卑不亢。
“草民沈青时,叩见陛下。”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忽然道:“沈青时?沈家……你与七王妃沈氏,是何关系?”
谢珩的声音稳稳响起:
“父皇,沈家并无七王妃。”
“儿臣娶进门的,从头到尾,都是他。”
满殿哗然。
七王妃是男儿身?代嫁?欺君之罪?!
各种目光瞬间射向沈青时,震惊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难以置信的……
沈青时跪得笔直,纹丝不动。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沈青时,又看向谢珩,良久,缓缓开口:
“谢珩,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谢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欺君之罪,罪当诛九族。但父皇若要治罪,儿臣愿与他同罪。”
沈青时侧目看他。
谢珩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几分。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雷霆大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沈青时,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入的王府?”
沈青时抬起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沈家如何以他代嫡姐出嫁,他如何在洞房夜被谢珩识破却未被拆穿,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如何与谢珩一同追查昭阳公主旧案,如何从别苑盗出账册、从皇觉寺寻到净慧嬷嬷、从淑嘉太妃陵取回密信和药方。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陈述事实。
殿内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皇帝久久未语。
端亲王忽然上前一步,跪下。
“陛下,臣有一言。”
皇帝看向他。
“沈青时代嫁,确有欺君之嫌。但若非他入王府,与珩儿同查此案,昭阳公主沉冤,不知何日才能昭雪。”端亲王的声音沉浑有力,“臣以为,功过相抵,可免其罪。”
又有几位宗室老臣出班跪下。
“臣等附议。”
“附议。”
皇帝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下的身影,最后落在谢珩和沈青时身上。
沈青时依然跪得笔直,目光平静。
谢珩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沈青时代嫁之事,起因在沈家,欺君之罪,沈家难辞其咎。但念在其与七王爷追查旧案有功,朕——”
他顿了顿。
“免其死罪。”
谢珩的脊背微微一松。
“但,”皇帝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家全族,贬为庶民,三代之内不得入仕。沈青时欺君在前,虽戴罪立功,亦不可全无惩戒。自即日起,剥夺‘王妃’名分,以白身居留王府,待日后另行处置。”
另行处置,便是留有余地。
谢珩深深叩首。
“儿臣谢父皇恩典。”
沈青时也随之叩首。
“草民谢陛下隆恩。”
皇帝挥了挥手,似是不愿再多言。
“退朝。”
群臣跪送。
谢珩扶着沈青时起身,两人对视一眼。
沈青时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终于卸下重负的释然。
谢珩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一切尽在不言中。
***
走出太极殿时,阳光正好。
沈青时微微眯了眯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谢珩。”
“嗯?”
“我方才跪在殿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青时转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在想,若陛下真要治我欺君之罪,你会不会真的与我同死。”
谢珩停下脚步,看着他。
阳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浅金,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顽皮的光。
谢珩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将他拉近。
“沈青时,”他低声道,“你听好。”
沈青时抬眸看他。
“生则同生,死则同死。”谢珩一字一句,“这话,我从未当做戏言。”
沈青时望着他,眼底那丝顽皮的笑意缓缓褪去,化作更深沉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入他怀中。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皇城的轮廓庄严巍峨,见证着无数朝代的兴衰,无数人的悲欢离合。
而此刻,它见证的,是两个终于可以并肩立于阳光之下的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但一切,也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