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时踏入书房时,谢珩正与墨玉等人对着舆图低声商议。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眼间是连日未眠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凛冽的锐意。墨玉见他进来,识趣地收了舆图,无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谢珩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封残迹上。
“出事了?”
沈青时走到他面前,将方才那封信的内容,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
谢珩的眉头缓缓蹙紧,又缓缓松开。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沈青时。
那目光里没有震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预料之中的平静。
“……沈明珠。”他低声道,语气不带情绪,“看来,我们那位岳母大人,终究是等不及了。”
沈青时没有接话。
谢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打算如何?”
“不能让她进宫。”沈青时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至少,不能在这三天之内。”
谢珩凝视他片刻,忽地抬手,将他被夜风吹乱的鬓发轻轻拢到耳后。
“你可知,若要阻止她,只有两条路。”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一是让她开不了口。二是让她说的话,没人信。”
沈青时明白他的意思。
让沈明珠开不了口——那是墨玉他们擅长的事。但沈明珠若在此时出事,反而更引人疑窦。沈家若趁机咬住不放,牵扯出更多内情,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
让沈明珠说的话没人信——那需要更有力的反击,甚至需要……让他自己先一步公开身份。
沈青时沉默片刻,缓缓道:“王爷,妾身有一策。”
“说。”
“妾身明日,回一趟沈家。”
谢珩眸光微凝。
“沈明珠要告发妾身,无非是恼恨妾身占了她的姻缘,又未如她所愿为沈家谋利。”沈青时道,“若能让她知道,告发妾身,对她、对沈家,没有半分好处,反而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她未必敢轻举妄动。”
“你想威胁她?”
“不是威胁。”沈青时摇头,“是让她看清利害。”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沈家虽势利,却不蠢。当年他们敢让我代嫁,是因为笃定王爷‘无能’,不会追究。如今局势已变,王爷即将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沈家若在这时候将我推出去,无异于自掘坟墓。他们未必想不到这一层。”
谢珩深深看着他。
“你有把握?”
“没有。”沈青时坦然道,“但这是眼下最快的法子。硬拦她,只会逼她狗急跳墙;放任她,三日后便是灭顶之灾。我只能赌,赌沈家还不够蠢。”
谢珩沉默良久,忽地伸手,将他拉入怀中。
那拥抱极紧,紧到沈青时几乎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谢珩的下巴抵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青时,”他低声道,声音沙哑,“你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什么?”
“我在想,”谢珩一字一句,“若我不是谢珩,若我不是七王爷,若没有这些血海深仇,你此刻应该在道观里,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读你的医书,采你的草药,不必卷入这些肮脏事,不必为任何人去赌命。”
沈青时沉默片刻,缓缓抬手,环住他的背。
“若我不是沈青时,”他轻声道,“若我不是男儿身,若没有被逼代嫁,我此刻应该在沈家后院的角落里,做一个无人问津的庶子,浑浑噩噩过完一生,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共犯’,什么叫‘风雨同舟’。”
他稍稍退后半步,抬眸迎上谢珩的目光。
“王爷,我从不后悔代嫡姐嫁入王府。”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重叠,不分彼此。
谢珩望着他,良久,缓缓松开手。
“明日,我让墨玉带几个人暗中跟着你。”
“好。”
“若有不测,什么都不要管,立刻撤回来。”
“好。”
“还有——”谢珩顿了顿,忽然微微勾了勾唇角,“叫我谢珩。”
沈青时微微一怔。
“你我之间,哪还有什么王爷不王爷。”谢珩看着他,眼底那层惯有的冷漠散去,露出底下难得的、温和的流光,“青时,叫我谢珩。”
沈青时望着他,喉间微微发紧。
“……谢珩。”他轻声唤道。
那是他第一次,以这个名字,唤眼前这个人。
***
翌日清晨,沈青时乘马车前往沈府。
他没有穿王妃品级的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发髻简单,脂粉极淡,看上去不像回门省亲的王妃,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归宁。
谢珩没有送他出府。临别时,他只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午时之前,若你未归,我便亲自去接。”
沈青时点头。
马车辘辘驶向沈府,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道两侧匆匆掠过的景物,心头出奇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沈府的门房见他马车驶近,先是一愣,随即慌忙通报。不多时,管家小跑着迎出来,满脸堆笑:“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的这就去禀报老夫人和夫人……”
“不必了。”沈青时打断他,语气平淡,“我今日来,是见明珠姐姐的。她若在府中,烦请引路。”
管家怔了怔,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在在在,大小姐在后院绣楼,小的这就带王妃过去。”
沈青时随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沈明珠的绣楼前。他停下脚步,对管家道:“你下去吧。我与姐姐有些体己话要说。”
管家识趣地退下。
沈青时独自踏上楼梯。
绣楼二层,沈明珠正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方绣帕,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是沈青时,脸色顿时一变。
“你……你怎么来了?”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惊惧,也带着怨毒。
沈青时走到她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姐姐昨日,可是派人往宫里去了一趟?”
沈明珠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知道了?”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道,“知道了又如何?你敢对我怎样?我告诉你,你那些事,我已经全都写好了,只要我一声令下,就有人送进宫去!到时候,皇后娘娘、陛下都会知道,你沈青时是个什么东西!”
沈青时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姐姐可知,若我身份败露,会是什么后果?”
沈明珠冷笑:“你死定了。欺君之罪,诛九族的大罪!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诛九族。”沈青时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姐姐说得对,欺君之罪,确实要诛九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明珠脸上。
“姐姐的九族里,可包括你自己?”
沈明珠的笑僵在脸上。
“沈家让我代嫁,是你们的主意。”沈青时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针,“从决定那一刻起,整个沈家便已是同谋。我死,沈家满门抄斩。父亲,母亲,祖母,你,还有你那心心念念的表少爷——一个都逃不掉。”
沈明珠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胡说!”她声音尖利,“是你女扮男装,是你欺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我们只是让你替嫁,谁知道你是男儿身?!”
“不知道?”沈青时轻笑一声,“那日在洞房,姐姐可知道,谢珩是隔着盖头,一眼便看出了端倪?他是谁?他是亲王,是皇子。你们以为他不知道的事,他真的不知道吗?”
沈明珠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青时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
“姐姐,你恨我占了你的姻缘,恨我不肯为沈家谋利,这些我都明白。”他缓缓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从一开始,把这一切推到我身上的,不是我,是你和你的父母?”
沈明珠浑身一震,抬眸看他。
“你们不愿嫁谢珩,让我代嫁,是因为笃定他无能,嫁过去便是守活寡。”沈青时的声音很轻,“可你们错了。他不是无能,他只是藏得太深。他这二十一年,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为母妃昭雪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他要掀翻的是承运侯府,是吴贵妃,是整个盘踞朝堂二十年的巨网。而我,是他身边唯一可信之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沈明珠的双眼。
“姐姐,你此刻去告发我,只会让谢珩失去唯一的同谋。你以为他会放过沈家?还是你以为,皇后娘娘会保你们?皇后是承运侯的亲妹,谢珩要扳倒的就是她娘家。她自顾不暇,凭什么保你们?”
沈明珠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青时没有再逼她。他后退一步,语气恢复平静。
“姐姐,我今日来,不是威胁你,也不是求饶。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什么是真正对你有益的选择。你若执意告发,我无话可说,左右不过是死。只是我死之前,一定会拉着整个沈家陪葬。”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你若愿意装聋作哑,就此罢手,三日后的事,我保沈家无恙。谢珩要的是承运侯,不是沈家。只要你们不添乱,没人会动你们。”
他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姐姐,你有一夜的时间考虑。明日一早,你若还是决定要告发,那就去。我不会再来。”
他说完,踏下楼梯,脚步声渐行渐远。
绣楼里,只剩下沈明珠一个人,跌坐在窗边,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滚落。
***
沈青时走出沈府时,已是午时。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才觉得后背的那层冷汗,缓缓褪去。
马车上,谢珩竟已等在车内。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沉凝,见他上车,立刻坐直身子,目光上下打量他。
“没事?”
“没事。”沈青时在他身侧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赌赢了。”
谢珩看着他,没有问过程,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手有些凉,他便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捂着。
马车驶动,辘辘声淹没了两人的沉默。
许久,沈青时才开口。
“谢珩。”
“嗯。”
“我方才对沈明珠说,若她告发,我死之前,一定会拉着整个沈家陪葬。”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青时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那时在想,”他轻声说,“若真到那一步,我大概会做一件事。”
“什么?”
“我会在死之前,先亲手杀了你。”
谢珩微微一怔。
沈青时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却无比认真的笑意。
“因为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去死。”
谢珩愣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难得的畅快。他将沈青时的手握得更紧,拉到唇边,轻轻印了一下。
“沈青时,”他低声道,“我谢珩何德何能……”
“别说了。”沈青时打断他,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马车辘辘向前,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离那场决定命运的大朝,还有两日。
离他们真正并肩站在所有人面前的那一刻,还有两日。
但此刻,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在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中,一切都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