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到手后的第一夜,谢珩没有合眼。
沈青时端着一盏参汤推门而入时,已是四更天。书房里只燃着一支孤烛,谢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只螺钿漆盒,和从别苑带回的小账册。
他没有在看,只是静静望着那些泛黄的纸张,眉眼沉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沈青时将参汤轻轻放在他手边,没有出声。
谢珩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有深沉的疲惫,却没有丝毫迷茫。相反,那是一种极度清醒、极度冷静的光,像是即将出鞘的刀。
“青时,”他开口,嗓音有些干涩,“明日,不,今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端亲王。”谢珩道,“我的三皇叔。”
沈青时微微一怔。
端亲王谢珺,先帝第三子,今上胞弟,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此人少年时以军功封王,掌过北境兵权,后因旧伤复发卸甲回京,领了宗人府宗正的闲职,从此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政,在京中权贵圈里几乎是隐形人。
但沈青时知道,端亲王并非真的隐退。他曾在谢珩书房的一本边关舆图册页上,见过端亲王的私印。
“王爷信得过他?”沈青时问。
“他是我在这朝堂上唯一能信的人。”谢珩说,“当年母妃出事时,三皇叔正在北境驻守,鞭长莫及。回京后他曾想追查,被父皇以‘旧事不必再提’强压下去。他为此与父皇争执多次,最终自请卸去兵权,领了宗人府的闲差,从此不再过问朝政。”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可以重新提起那桩旧案的人。
沈青时明白了。
“何时去见?”
“天亮后。”谢珩将漆盒小心收好,“宗人府今日有祭祀,他会在那边。我以请安为名过去,不会引人注目。”
他看向沈青时,目光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青时,若今日我能说服三皇叔出面,翻案便有了宗室支持,不再是孤军奋战。若不能……”他顿住。
“若不能,也并非绝路。”沈青时平静接道,“王爷还有兵部那本账册,还有密信和药方。再不济,还可以设法将证据公之于众,逼他们动手。”
谢珩凝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搁在桌沿的手。
那手握得很紧。
“我有没有说过,”他低声道,“得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沈青时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手回握住谢珩,将掌心那一点温热,烙印进他微凉的指节。
窗纸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
宗人府西花厅。
端亲王谢珺已年过五旬,鬓发花白,面容轮廓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比皇帝多了几分武人出身的粗粝与风霜。他坐在一张紫檀圈椅上,手里握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正在闭目养神。
谢珩进来时,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
“来了。”他说,声音低沉浑厚。
“三皇叔。”谢珩行礼。
端亲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的目光落在谢珩脸上,久久未移。
“二十一年了,”他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谢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皇叔一直知道我会来。”
“知道。”端亲王捻动佛珠,语气平淡,“你像你母妃,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犟。你母妃当年若肯低一低头,也不至于……”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沉默在花厅里蔓延。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愈发衬得室内凝滞如冰。
“皇叔,”谢珩打破寂静,“我找到证据了。”
端亲王捻佛珠的手停住。
“承运侯周延与吴忠的密信抄本,三月绛的药方摹本,还有承运侯别苑私藏军械、毒材、赃款的账册。”谢珩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铁证如山。”
端亲王看着他,良久无言。
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震惊,痛楚,愧疚,以及被压抑二十一年、终于重新燃起的火焰。
“……你母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天有灵。”
谢珩没有接话。他将那本密信抄本和药方摹本从怀中取出,双手呈上。
端亲王接过,一页一页,看得极慢。他握着纸张的手青筋毕露,眼角那道旧伤疤,在紧绷的神情下泛着微微的红。
“周济仁……”他念着药方末尾那个名字,声音低沉如兽鸣,“他还活着。”
“是。”谢珩道,“荣休在家,太医院仍奉他为尊。”
端亲王沉默片刻,将证据小心合上,放在身侧案几上。他抬眼看向谢珩,目光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却多了几分肃杀的锐意。
“你打算怎么做?”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承运侯经营多年,不可轻信。”谢珩早有准备,“唯一能越过这些衙门、直达天听的,是三皇叔您。”
端亲王没有说话。
“宗人府专司皇室宗亲事务,承运侯虽权重,终究是外戚。”谢珩继续道,“若皇叔肯出面,将证据呈递父皇,名正言顺,无人敢拦。”
“你父皇……”端亲王缓缓道,“当年的事,他知道多少,我不确定。但他不愿旧事重提,是确定的。这二十一年他待你,说得好听是保全,说得难听,是视而不见。你以为他会因为你找到证据,就改变立场?”
“不会。”谢珩平静道,“但父皇未必希望承运侯府一家独大。”
端亲王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想借他的手,而不是求他主持公道。”
“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端亲王重新捻动佛珠,目光越过谢珩,落在窗外那株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上。
“珩儿,”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君臣叔侄间的客套,而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带着叹息的呼唤,“你可知道,当年你母妃入殓时,我去送她。”
谢珩的脊背微微一僵。
“她躺在棺中,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端亲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她枕边放了一枝梅花。她生前最爱梅,驸马去后,她曾在梅林里站了整整一夜。”
他转回头,看着谢珩,眼眶微红。
“那时我对她说,昭阳,三哥对不起你,没能在你最难的时候赶回来。你若在天有灵,看着珩儿长大,别让他走你的老路。”
他的声音发颤。
“可她……还是让你走上了这条路。”
谢珩垂着眼,没有说话。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端亲王看着他,良久,长长叹息。
“也罢。你既已走到这一步,我拦不住,也不该拦。”他站起身,走到谢珩面前,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
那力道沉稳有力,带着岁月沉淀的重量。
“这事,我接了。”
谢珩抬眸。
端亲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为朝堂,不为社稷,只为我那个傻了一辈子的妹妹。她在底下等了二十一年,该等到一个公道了。”
***
午后,谢珩回到王府。
沈青时已在栖梧院等候。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目光带着无声的问询。
谢珩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转向沈青时。
“三皇叔答应了。”
沈青时悬了一整日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何时呈递证据?”
“三日后,宗室大朝。”谢珩放下茶盏,“承运侯、吴贵妃、周济仁,包括当年参与灭迹的相关人等,三皇叔会一并弹劾。”
“皇后那边……”
“皇后是承运侯亲妹,吴贵妃是其党羽。扳倒承运侯,她们便是无根之木。”谢珩道,“但父皇若不欲彻底清算,或许只会处置承运侯和吴忠,留皇后体面。”
沈青时点头,这已是意料之中。
“那这三天……”
“三天,足够他们闻到风声。”谢珩目光冷沉,“也足够他们做最后一搏。”
沈青时心中一凛。
墨九尚未寻回,陈公公下落不明,承运侯府在别苑被探后一直按兵不动,太过反常。对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最后的反扑,必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
“王爷,”他轻声道,“这三天,务必多加护卫。”
谢珩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将他拉近了一步。
“青时,”他低声道,“三日后大朝,我要你陪我去。”
沈青时微怔。
“不是以王妃的身份。”谢珩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以沈青时的身份,站在我身侧。”
沈青时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他明白谢珩的意思。
大朝之日,端亲王当廷弹劾承运侯,昭阳公主沉冤二十一年的真相将公之于众。而他,谢珩,将以受害人之子的身份,亲手将证据呈递御前。
那将是整个王朝最瞩目的时刻。
也是谢珩二十一年来,离复仇最近、也最危险的一刻。
而他沈青时,要在这时刻,以真正的面目,站在他身边。
不是沈家那个代嫁的庶女,不是七王府温婉恭顺的王妃,而是他谢珩的同谋,他的共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以全然信任、全然交付后背的人。
沈青时迎上他的目光。
“好。”他说。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字里。
谢珩望着他,眼中翻涌着太多难以言明的情绪。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收紧握着他手臂的手,力道很轻,却像是要将这一刻永远留在掌心。
***
夜幕降临,王府笼罩在深秋的凉意中。
栖梧院的灯亮着,谢珩在书房与墨玉等人密议最后三日的人手布置。沈青时没有打扰,独自坐在内室窗前,借着烛光,一页页翻着那本已不知看过多少遍的《百草拾遗》。
他的目光停在一页批注上。
那是昭阳公主的字迹,工整清隽,写的却不是药理,而是一段她读过的旧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沈青时指尖轻轻拂过那几行字,仿佛能触摸到二十一年前,那位聪慧刚烈的女子,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写下这些句子时的心境。
她是否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她的珩儿会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在这沉沉的夜色里,并肩而立,去完成她未能完成的未竟之事?
春枝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王妃,门房方才送来的,没有署名,只说务必亲呈王妃。”
沈青时接过信封,拆开。
信纸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沈家大小姐欲入宫告发王妃身世。速断。”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青时将信纸缓缓折起,烛火舔上纸缘,将它化作一缕青烟。
他望着那缕消散的烟,神色平静如水。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站起身,向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