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觉寺回府的路上,谢珩一言不发。
沈青时陪坐在侧,并未出言打扰。马车辘辘碾过暮色中的官道,车厢内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谢珩闭目靠坐,面色沉静如古井,唯有偶尔滚动的喉结泄露着心底的惊涛。
沈青时知道,他在将净慧嬷嬷所说的每一个字,反复咀嚼,烙印入骨。
车入王府时,天色已全黑。
福伯亲自迎在二门,低声道:“王爷,王妃,晚膳已备好。另外……”他顿了一下,压得更低,“暗线传回消息,承运侯府昨夜有人快马出京,往东去了。”
谢珩眸光一凝。东边,是皇陵的方向。
“……知道了。”他淡淡道,“传墨玉来书房。”
墨玉是墨九亲手调教出来的暗卫,墨九失踪后,由他暂领城南暗线。此人年约二十出头,生得毫不起眼,此刻垂首立于书房暗影中,如同一截无声的木桩。
“承运侯府的人,去了皇陵哪处?”谢珩问。
“回王爷,是淑嘉太妃陵。”墨玉声音平板,“来人持承运侯府名帖,说是奉侯夫人之命,为太妃添灯油、供奉鲜果。守陵的陈公公接待了,前后约半个时辰,来人便离开了。”
半个时辰。足够观察,足够布置,也足够……灭口。
谢珩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陈公公可有异样?”
“今日当值的眼线尚未传回消息。”墨玉道,“最迟明早。”
“加急。天亮前,我要知道陈公公是死是活。”
“是。”
墨玉如鬼魅般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谢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沈青时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比几日前又清瘦了些,肩线却依旧挺得笔直。
“王爷在担心陈公公。”他轻声说。
“承运侯府的动作太快。”谢珩没有回头,“我们今日才见到净慧嬷嬷,他们的人昨日便去了皇陵。要么是巧合,要么……”他顿住。
“要么王府里有他们的眼线。”沈青时接道。
谢珩转过身,目光沉沉:“或是皇觉寺。”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墨九生死不明,王府内外眼线密布,如今连皇觉寺都可能已入对方视野。今日见净慧嬷嬷,虽已万分谨慎,但若真有人盯梢……
沈青时指尖微凉,却仍道:“若皇觉寺有眼线,他们必已知我们见了净慧嬷嬷。可直至此刻,宫中并无动静,承运侯府也未发难。王爷觉得,这是什么缘故?”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道:“要么,他们尚未确定嬷嬷说了什么,在等我们下一步动作;要么……”他眼底掠过一丝冷芒,“他们在皇陵已布好网,只等我们去钻。”
沈青时心沉了下去。
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去。淑嘉太妃陵中的物证,是他们翻案的关键。错过,或许再无机会;硬闯,正中对方下怀。
“我们必须去。”谢珩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声音低沉而平静,“但不能按他们的预期去。”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皇陵舆图。烛光下,朱砂标注的禁卫换防路线、陵寝分布、暗道入口,密密匝匝。
“淑嘉太妃陵位于皇陵西侧,毗邻已故端敬皇后的园寝,规制中等,守陵军士定额十二人,夜间减半。陈公公是太妃旧人,掌陵寝洒扫祭祀,独居于陵门西侧的偏院。”谢珩指尖点在图上,“若陈公公已遇害,或已被收买,我们走正门便是自投罗网。”
“那王爷打算……”
“不走正门。”谢珩的手指沿着陵寝后山缓缓移动,“淑嘉太妃入葬时,母妃曾参与督造陵工。她告诉过我,太妃怕扰,寝陵西北角有一处废弃的工匠出入暗道,竣工时并未完全封死,以乱石虚掩。”
沈青时心领神会:“我们从暗道入。”
“但有个难处。”谢珩抬眸看他,“暗道直通陵寝后室,距玄宫极近。守陵军士白日不敢擅入,但夜间会安排一名太监在玄宫门外坐守,名为‘侍奉香火’,实则防鼠患盗贼。要取随葬品,必须先过这一关。”
沈青时略一思索:“王爷可知今夜坐守的是谁?”
“每旬轮换,今夜当值者……”谢珩看向舆图旁一行小字,“是陈公公的养子,名唤陈安,年十九,自幼随陈公公守陵,不曾回京。”
陈公公的养子。若陈公公未被灭口或收买,此人或可信赖;若陈公公已出事,此人便可能是陷阱的一部分。
又是赌。
沈青时望着烛火下谢珩沉凝的侧脸,忽然道:“王爷,妾身愿随王爷同去。”
谢珩抬眼看他。
“不是以王妃的身份。”沈青时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若遇险,妾身懂医,能辨毒,会施针。若陈安可信,妾身或许能以‘奉命为太妃诊治旧疾’的医女身份,争取片刻时间。”
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若真是陷阱,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也多一分替谢珩争取生机的人。
谢珩久久凝视着他。
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无数翻涌的情绪——动容,犹疑,担忧,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珍重。
“你可知道,”他低声开口,嗓音有些哑,“此去若落入圈套,他们不会管你是王妃还是医女。承运侯府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妾身知道。”沈青时平静道。
“我未必护得住你。”
“妾身也不需要王爷时时护着。”沈青时看着他,“妾身有手,有脚,有这二十一年在道观里学的一切。王爷信得过妾身,便带妾身同去;信不过,妾身也自会设法跟在王爷身后。”
他没有说“请王爷放心”之类的话。那种话太轻飘,配不上此刻的生死相托。
他只是静静看着谢珩,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谢珩缓缓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温热,干燥,带着微微的、克制的颤抖。
“……好。”谢珩说。
只有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
两日后,夜,皇陵西侧后山。
月色晦暗,云层低压,连星子都躲进了厚重的夜幕之后。
两道黑影沿着山脊无声疾行,足尖点过枯草乱石,惊不起一丝多余的声响。谢珩在前,沈青时紧随其后。他今夜换了一身墨蓝劲装,长发以木簪紧束,眉眼在夜色中愈发清冽利落,已不见半分闺阁之态。
那日在栖梧院,他对谢珩说,妾身可扮作医女。谢珩看了他一眼,只说,不必扮。此后便再无人提“女装”二字。
两人心照不宣:在这条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路上,沈青时不必再演,也无需再演。
谢珩在一处背阴的巨石后停下,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到了。”
沈青时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一片荒草萋萋的山坳,乱石堆叠,几棵歪脖子老槐在夜风中瑟瑟作响,毫无陵寝的庄严气象,倒像是被遗忘的乱葬岗。
谢珩拨开一处格外茂密的荆棘丛,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石洞。洞口极窄,需匍匐方能进入。
“跟紧我。”谢珩说完,俯身钻入。
沈青时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暗道比他想象的长。空气潮湿霉腐,石壁渗水,脚下湿滑。两人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前行,只有前方便是谢珩衣料摩擦石壁的细微声响,以及他偶尔回头确认他跟上时的呼吸。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终于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光——那是长明灯的光。
谢珩停下,回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沈青时的手腕,将几不可闻的声音送入他耳中:“前方就是玄宫后室,陈安应在门外。我先出去,你留在此处,听到我击掌三声,再出来。”
沈青时点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
谢珩松开他的手腕,无声无息地没入前方的微光中。
沈青时伏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两声,三声……
漫长如一生的等待后,前方传来三声极轻的、节奏分明的击掌声。
他立刻起身,循声而去。
绕过一道石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绘着模糊的佛教经变壁画,香案上燃着一盏长明灯,青白的火焰微微跳动。香案旁站着一个身着素袍、面容清秀的青年太监,正用一种混合着惊惧、犹疑、敬畏的复杂目光望着谢珩。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时身上时,又是一惊。
“这位是……”他声音干涩。
“我的人。”谢珩简短道,“陈安,你养父陈公公呢?”
陈安的眼眶瞬间红了。
“养父他……昨日被人带走了。”他声音发抖,“来人持承运侯府的令牌,说请养父去侯府为老夫人诊治眼疾,三日后便回。可养父根本不懂医术!他、他被押上马车前,拼命给我使眼色,让我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管……”
他猛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王爷!养父说,二十一年前昭阳公主殿下有恩于他,他这条命是公主给的!他一直在等王爷来!他让我转告王爷,太妃随葬的那只螺钿漆盒,就放在玄宫西南角公主殿下当年亲手添置的那尊白玉观音底座暗格中,从未有人动过!”
谢珩俯身,亲手将他扶起。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养父不会有事的。承运侯府要的是他闭嘴,不是他的命。我会设法救他。”
陈安抬起泪痕纵横的脸,重重磕头:“王爷若能救回养父,奴才愿为王爷做任何事!”
“不必你做任何事。”谢珩看着他,“你只需守在这里,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与沈青时对视一眼,两人一同向玄宫深处走去。
淑嘉太妃的玄宫不大,规制简朴,随葬品亦不奢华。他们很快在西南角找到了那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观音面容慈悲,衣带当风,在长明灯青白的光焰下,镀着一层温润的光晕。
谢珩在观音底座前蹲下,指尖沿着莲座的纹路缓缓摸索。
一道几不可察的细缝。
他抽出腰间薄如柳叶的匕首,轻轻插入细缝,略一用力——
“咔哒”。
底座侧面弹开一方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的、镶嵌螺钿的紫檀漆盒。
漆盒未锁,只用一根褪色的旧丝带系着蝴蝶结。那蝴蝶结系得细致而笨拙,不像出自宫廷女官之手,倒像是……某个不擅女红的人,极其认真地、一下一下系出来的。
谢珩的指尖触上那丝带,停住。
沈青时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良久,谢珩解开丝带,打开漆盒。
盒内只有两样东西:一叠泛黄的信笺,以及一张对折多次、边缘已磨损的素笺。
信笺上是沈青时已有些熟悉的、清隽飘逸的字迹——承运侯周延与吴忠往来密信的抄本,每一封都标注了日期、收寄人、传递方式,字字清晰,铁证如山。
而那张素笺——
那是一张药方。
三月绛。
每一味药的名称、用量、炮制方法,乃至服用后每日的症状变化,都用工整得近乎冷漠的小楷,一笔一笔记下。药方末尾,签着一个名字:周济仁。
沈青时记得这个名字。太医院前院判,三年前还得了皇帝亲笔题写的“杏林圣手”金匾,去年刚以八十高龄荣休,至今仍被太医院奉为泰山北斗。
他亲手写下的,是夺去昭阳公主性命的毒方。
谢珩看着那张药方,久久未动。
长明灯的青白火焰在他侧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沈青时看不到他完整的眼神,只看到他握着药方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然后,谢珩将漆盒合上,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转向沈青时。
“走吧。”他说。
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那些剧烈的情绪从未存在。
沈青时没有问他还好不好。他走过去,将他方才因摸索暗格而沾上灰尘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谢珩反手握住他。
只一瞬,便松开。
两人沿原路退出玄宫。陈安依旧跪在香案旁,见他们出来,惶然抬头。谢珩对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带着沈青时消失在暗道的入口。
回程的路上,谢珩依旧沉默。
月色不知何时已破云而出,在山道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并行。
沈青时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他看着谢珩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梅庭密室,他借着微弱的火光,读昭阳公主手札时那种压抑的、近乎自毁的悲愤。
那时的谢珩,是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
而此刻,他走在他身侧。
沈青时没有说“节哀”,没有说“我会陪你”。这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配不上那漆盒里二十一年的沉冤,也配不上谢珩此刻的沉默。
他只是陪他走着,一步,再一步。
下山的路很长,但总有尽头。
王府的灯火出现在山脚时,谢珩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温暖的、星星点点的光亮,低声道:
“青时。”
“嗯。”
“……多谢。”
沈青时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喉间微微发紧。
“你我之间,”他轻声说,“不必言谢。”
谢珩沉默片刻,没有再说话。
他们并肩走入那片灯火。
夜色仍浓,但手中已有可斩破黑暗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