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觉寺坐落于京郊西山半腰,晨钟暮鼓,香火绵延三百年。
这座皇家敕建的寺院,红墙金瓦隐于苍松翠柏之间,既有佛门净地的庄严,又透着皇权笼罩的森然。寻常百姓只可于初一十五进香,其余时日,往来者多是宗室勋贵、内眷命妇。
沈青时掀开车帘一角,遥望那渐渐清晰的重重殿宇,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沉凝。
两日。
距离那夜凤仪宫的凶险对峙,已过去整整两日。这两日里,王府表面风平浪静,暗处监视的眼线却明显增多。承运侯府虽未公然发难,但兵部那边,周惟清已将谢珩能接触到的旧档全部收紧,明摆着是软禁般的架空。
而墨九,依旧杳无音讯。
谢珩未曾有一日安眠。沈青时每夜都能看到他的书斋亮灯至三更,那是他在研读那本小账册,在筹划,也在等待。
终于,他们等来了一个机会——三日后是已故淑嘉太妃的冥诞,这位太妃是先帝遗妃,与昭阳公主生前交好。谢珩以“为母妃故人祈福”为名,奏请前往皇觉寺进香,皇帝准了。
祈福是真,寻人更是真。
那位老嬷嬷,法号净慧,是昭阳公主当年的掌事嬷嬷。公主去后,她以老病为由请辞出宫,入皇觉寺带发修行,一住便是近二十年。
今日,便是他们唯一能光明正大踏入皇觉寺的机会。
“王妃,该下车了。”春枝在外轻声提醒。
沈青时收回思绪,理了理身上素雅的月白披风,由春枝搀扶着下了马车。
谢珩已等在车旁。他今日身着玄色暗金云纹常服,外罩同色鹤氅,发束玉冠,通身矜贵清冷。肩伤未愈,但面上看不出丝毫痕迹,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望向沈青时的时候,会短暂地柔和一瞬。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沈青时的手腕。
“风大,跟紧些。”他低声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沈青时轻轻“嗯”了一声,任他牵着,缓步踏入寺门。
皇觉寺住持了凡大师已率几位知客僧在门内相迎。谢珩虽以“闲散”闻名,终究是亲王之尊,寺中不敢怠慢。寒暄后,了凡亲自引二人至大雄宝殿上香,又安排了一处清静的客院供休憩用斋。
一切,都合乎规矩,无懈可击。
直到用过午斋,谢珩屏退随从,只携沈青时在寺中“随喜”。他们穿过回廊,绕过放生池,看似漫无目的地散步,实则一步步靠近寺院西北角那片僻静的、专供年老退隐内官、宫人居住的净舍。
这里极为清冷,松柏森森,连香客的脚步声都绝迹。一排灰墙黛瓦的低矮禅房,寂静如与世隔绝。
谢珩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
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镌着两个字:“净慧”。
他抬手,轻轻叩门。
三长两短,是昔日公主府中旧人相认的暗号。
门内没有回应。
沈青时心中咯噔一下。谢珩却不动,只是继续叩门,节奏不变,力道沉稳。
良久,门内传来一阵极其缓慢的、像是摸索着移动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是一张苍老得几乎看不出年岁的脸。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眼睛浑浊却并未全盲,正努力辨认着来人。
“谁……”老人的声音干涩,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谢珩喉头滚动,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沉:“嬷嬷,是我。”
老人浑身一震。
她颤抖着将门缝推大了些,浑浊的双眼努力聚焦在谢珩脸上。那目光从迷茫,到恍惚,到难以置信的震颤,最后——她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门框,指节泛白。
“七……七殿下?”老人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哽咽,“是、是您吗?殿下……”
“是。”谢珩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嬷嬷,是我。珩儿。”
“珩儿……”老人喃喃重复着这个久违的称呼,浑浊的眼泪无声滚落,“殿下……您怎么来了……您怎么能来……”
她像是骤然惊醒,猛地抓住谢珩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中迸发出近乎恐惧的光芒:“快走!殿下,快走!这里不安全!她们……她们会知道的!您不能来!”
“嬷嬷,”谢珩没有动,反而更稳地扶住她,声音沉静如渊,“我母妃的事,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净慧嬷嬷的眼泪流得更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颓然靠在门框上,“殿下,您还查什么真相……公主她……她不让说的……她说,珩儿还小,只要珩儿平安长大,比什么都强……”
“可我长大了。”谢珩一字一句,“二十一年了,嬷嬷。二十一年,我连母妃真正的死因都不知道。您忍心让她在地下,还背着那场莫名其妙的‘急病’?”
净慧嬷嬷浑身一震,抬起泪眼,定定地望着谢珩。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悲怆,恐惧,愧疚,还有被压抑了二十一年、几乎已经熄灭的,微弱而顽强的恨意。
“殿下……”她声音沙哑,“您要知道什么?”
“所有。”谢珩道,“您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净慧嬷嬷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青时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缓缓转身,向内室走去。
“进来吧。”她苍老的声音低低的,“把门关好。”
这是一间极简朴的禅房。一榻,一桌,一尊小小的铜佛,几卷泛黄的经卷。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陈灰,已许久不曾燃香。
净慧嬷嬷摸索着在榻边坐下,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佛珠,指节泛白。
“殿下想从哪里听起?”她声音沙哑。
“母妃真正的死因。”谢珩直视着她。
净慧嬷嬷闭了闭眼,佛珠在她掌心急速捻动。
“急病……是假的。”她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二十一年前的恐惧与悲愤,“公主她……是被人毒杀的。”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句话从当年亲历者口中说出,沈青时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看向谢珩,只见他侧脸线条绷成锋利的弧度,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骨节泛白。
“谁?”谢珩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谁下的手?”
“承运侯府,吴贵妃的兄长,承运侯周延。”净慧嬷嬷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重,“还有……还有宫里的吴公公,吴忠。他们勾结太医院的周院判,用了西南夷人进贡的奇毒,名为‘三月绛’。”
三月绛!沈青时心头剧震。这正是他之前推测的那种、可缓慢侵蚀心脉、最终呈现心悸猝死之状的罕见毒药!他曾在《百草拾遗》的批注中见过隐约记载,却不知其真名。
“公主精通医理,毒入体第七日便察觉了。”净慧嬷嬷的眼泪无声流淌,“她……她太聪明了,一尝便知是什么毒,知道是谁的手笔。可她谁都没说,甚至没有试图解毒。”
“为什么?”谢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因为……因为下旨赐死的人……”净慧嬷嬷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是……是先帝啊……”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青时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先帝?昭阳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为何……
“不是赐死。”谢珩的声音极其艰涩,“是……默许,对不对?”
净慧嬷嬷没有否认。
“景和十七年冬,公主查到了承运侯周延勾结户部、私吞北境军饷的铁证。那笔银子,足够十万大军吃穿用度一整年,却被他贪墨大半,导致前线将士冻饿而亡无数。”老人声音颤抖,“公主震怒,连夜进宫面圣。先帝……先帝当时龙体已大不如前,朝政多倚重今上和承运侯。公主递上的证据,被承运侯的人半路截下,先帝根本没有看到。”
“等公主再次求见时,承运侯已联合皇后、吴贵妃,在先帝面前反告公主‘牝鸡司晨、构陷重臣、意图动摇国本’。先帝病中,分辨不清……”净慧嬷嬷攥紧佛珠,“他、他只是说,昭阳性子太烈,让她消停些……可承运侯的人,将这句话当成了默许。半月后,公主便中了三月绛。”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本可以用那半个月的时间解毒、反击、揭穿一切。可她没有。”净慧嬷嬷泪如雨下,“她说,先帝是她的父亲,她不能让父亲背负‘杀女’的骂名。她说,她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至少珩儿能平安。她说……她说……”
老人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谢珩一动不动,如同石雕。沈青时看到他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有血丝渗出。
“公主唯一放不下的,是您。”净慧嬷嬷看向谢珩,眼中是无尽的悲悯与愧痛,“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嬷嬷,帮我看着珩儿,不要让他报仇,不要让他查真相,只要他平安长大,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完一辈子……她在地下,就瞑目了。”
“可她瞑目了吗?”谢珩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她含冤而死,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承运侯府位极人臣,吴贵妃宠冠六宫,那个用毒害她的周院判,三年前还得了今上亲笔题写的‘杏林圣手’金匾!母妃若泉下有知,她瞑目吗?!”
他猛地起身,周身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凛冽如刀的恨意与悲愤,惊得桌案上的佛珠滚落一地。
净慧嬷嬷望着那散落的佛珠,老泪纵横,口中只反复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冤孽……都是冤孽……”
沈青时起身,轻轻握住谢珩攥紧的、正在流血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将掌心覆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坚定而温柔。
那滔天的恨意与悲怆,在触及那抹温暖的瞬间,仿佛找到了一个缺口。谢珩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平息下来。
他重新坐下,声音低哑:“那后来呢?承运侯他们,没有对嬷嬷您……”
“他们要杀的。”净慧嬷嬷惨然一笑,“公主去后第七日,老奴的茶水里就被人下了药。是老奴命大,那夜恰好腹痛难忍,一口未饮,才躲过一劫。老奴连夜求到淑嘉太妃跟前,太妃念在与公主旧谊,设法将老奴送到皇觉寺,对外只说是‘老病请辞,带发修行’。”
“淑嘉太妃……”谢珩喃喃。
“太妃三年前也去了。”净慧嬷嬷黯然道,“她去之前,老奴去见了最后一面。太妃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能护住公主。她让老奴等着,说……说总有一日,殿下会来问真相的。”
她抬起浑浊的泪眼,定定望着谢珩,那目光里有深沉的悲悯,也有一丝释然。
“殿下,老奴等了二十一年,终于等到您了。”
谢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握紧沈青时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沉默良久,他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稳,只是眼底那层惯有的慵懒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的平静,和其下汹涌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嬷嬷,母妃留给我一块玉佩,名为墨血,还有一本她编纂的《百草拾遗》,里面夹着一页批注。”
净慧嬷嬷浑浊的眼中骤然迸出光亮。
“墨血……那是公主的护身玉,当年她曾说,要留给未来的儿媳。”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殿下……您找到了?那批注……”
“墨色为凭,赤心为证。风起天阑,雨落梅庭。疑云蔽日,非药可清。”谢珩一字一句,将那四句诗念出。
净慧嬷嬷泪如雨下。
“是……是公主留下的暗语。”她声音哽咽,“天阑,是指宫城;梅庭,是公主最爱的梅林。她在临终前将最重要的证据,分作两份,一份藏在梅庭密室内,那是她查到的承运侯贪墨罪证;另一份……”她顿了顿,看向谢珩和沈青时,目光里带着最后的、沉重的嘱托。
“另一份,是承运侯与吴忠往来密信的副本,以及……周院判亲手写下的那张三月绛药方摹本。公主托淑嘉太妃,藏在太妃陵墓的随葬品中。”
轰然一声,沈青时只觉得脑中一片清明。所有散碎的线索,在此刻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人证在此,物证……在淑嘉太妃的墓中!
谢珩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他看向净慧嬷嬷,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净慧嬷嬷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二十一年来第一个真正释然的、带着微弱希望的笑意。
“殿下不必谢老奴。老奴苟活至今,不过是在等今日。”她颤巍巍地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串散落的佛珠,慢慢捻着,“该说的,老奴都说了。殿下想做什么,老奴已无力相帮,只求殿下……顾念公主心愿,务必……务必平安。”
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谢珩脸上,又慢慢移向从方才便一直静立他身侧的沈青时。
老人的浑浊的眼睛,在沈青时脸上停留了许久。
那目光苍老却未失锐利,带着审视,带着探询,最后,却奇异地柔和下来,甚至浮起一丝了然的、欣慰的笑意。
“这位……”净慧嬷嬷缓缓开口,“是殿下的王妃?”
沈青时微微一怔,随即恭敬行礼:“晚辈沈氏,见过嬷嬷。”
“沈氏……”净慧嬷嬷念着这个姓氏,目光却一直落在沈青时眉眼间,仿佛在辨认什么。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青时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然后,老人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眼底却有泪光再次盈满。
“殿下有福。”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谢珩说,还是对自己说,“老奴伺候公主十年,公主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殿下无人陪伴。如今……老奴可以放心了。”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点破什么,只是那样平静地、了然地望着沈青时,仿佛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早已洞穿了一切伪装,也洞穿了那伪装之下更真实、更坚韧的东西。
沈青时心中一震,喉间涌上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深深一礼。
净慧嬷嬷摆摆手,重新捻动佛珠,声音疲惫却平静:“去吧,殿下。老奴能说的,都说了。淑嘉太妃陵寝在皇陵西侧,守陵的太监姓陈,是太妃旧人。你们……自己当心。”
谢珩起身,郑重地向净慧嬷嬷行了一个晚辈大礼。沈青时亦随之。
老人没有避让,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祈愿。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松柏森森,梵音杳杳。
沈青时站在禅房外的石阶上,看着谢珩挺直的背影。他没有回头,肩线绷得极紧,在暮色中如同一座孤峭的、压着千钧重负的山峰。
沈青时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陪他一起,望着渐渐沉入暮霭的远山。
良久,谢珩才转过身。
他的眼眶微红,但目光已恢复如常的沉静,甚至比往日更深、更冷。
“青时,”他低声道,“我们下一步,要去盗淑嘉太妃的墓了。”
沈青时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盗。”他平静道,“是取回本就属于昭阳公主殿下的公道。”
谢珩凝视着他。
暮色中,沈青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犹疑,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一簇与他同样坚定、同样炽热的火焰。
谢珩忽然伸出手,将他拉近一步,低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很轻,很短暂,只是那一瞬的触碰。
随即他便松开,转身,向寺外走去。
“走。”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平稳,“天黑前必须回府。”
沈青时看着他的背影,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触感温热而干燥,转瞬即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烙印在心间。
他没有停留,快步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皇觉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在山谷间回荡。
净慧嬷嬷的禅房里,那盏从未燃起的香炉旁,老人捻着佛珠,低低诵着往生咒。
一行浊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