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乾元殿西暖阁。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无形的凝重。皇帝谢琮并未坐在龙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枝叶舒展的百年古柏。他身着常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深沉。
谢珩垂手立于数步之外,肩伤在紧绷的姿态下隐隐作痛,但他面色平静,姿态恭谨,仿佛只是寻常被召来问话。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唯有铜壶滴漏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转过身。他已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此刻正毫无情绪地审视着谢珩。
“老七,”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昨夜,睡得可好?”
单刀直入,毫无铺垫。
谢珩心中一凛,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昨夜……睡得尚可,只是凌晨时分似听到远处有些喧哗,不知发生了何事。”
“哦?”皇帝走近两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京郊,承运侯府的别苑,昨夜进了贼,闹出不小的动静,还伤了人。京兆尹一早便报了上来。你……真不知情?”
“儿臣确实不知。”谢珩摇头,神情坦荡,“儿臣近日在兵部整理旧档,颇耗精神,昨夜回府后便早早歇下了。承运侯府别苑……离儿臣府邸甚远,若非父皇提及,儿臣尚不知竟有此事。”
皇帝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承运侯递了折子,说丢失了要紧之物,怀疑是有人觊觎他府中财物,或是……别有用心。”他顿了顿,“朕记得,你如今在兵部,协理的正是武选清吏司的文书?与军务,也算沾边。”
这话里的意味,已然十分明显。怀疑谢珩与“军务”相关的“别有用心”之人,探查可能藏有军械的别苑。
谢珩心念电转,皇帝是怀疑,但未必确定,更可能是在试探和警告。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自嘲:“父皇明鉴,儿臣在兵部,不过是看看故纸堆,学些陈年旧例,哪里懂得什么军务?更遑论觊觎侯府财物。儿臣……儿臣虽无能,却也知君臣本分,守法度,安本心。承运侯乃朝廷重臣,国之柱石,他的财物,儿臣岂敢有半分妄念?”
他将自己摆在“无能”、“安分”的位置上,同时抬高承运侯,看似示弱,实则撇清。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母妃昭阳……生前,最是聪敏刚烈。”
话题陡然转到昭阳公主身上!谢珩心脏猛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痛楚与冷意,声音低了几分:“是,母妃……才智过人。”
“但她有时,也过于执拗,眼里揉不得沙子。”皇帝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个遥远的故人,“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看得太透,管得太宽,未必是福。”
这是在告诫他,不要学昭阳公主,不要追查不该查的事!
谢珩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父皇他……对母妃的冤情,究竟知道多少?是默许,是无奈,还是……根本就是参与者之一?
他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些许黯然:“父皇教诲,儿臣谨记。母妃……去得早,儿臣只愿她在天安宁,往事……也不必再提了。”
“你能这么想,很好。”皇帝似乎满意了他的“识时务”,语气缓和了些,“你是朕的儿子,虽非嫡出,但朕对你,也并非全无期望。安分守己,做好你的闲散王爷,朕保你一世富贵平安。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儿臣明白。”谢珩躬身。
皇帝踱回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似无意般道:“兵部的差事,你若觉得枯燥,也不必日日去点卯。倒是你府上新娶的王妃,沈氏……朕听闻,她在宫宴上,似乎对香料毒物,颇有见解?”
终于问到沈青时了!
谢珩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些许无奈的笑容:“父皇见笑了。内子不过是在道观住得久了,跟着师傅识得几味草药,哪里谈得上见解?宫宴上胡言乱语,惊扰圣驾,儿臣回去已说过她了。女子嘛,胆子小,又爱胡思乱想,让父皇和母后见笑了。”
他将沈青时的行为归为“女子胆小胡思乱想”,轻描淡写地带过。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皇后似乎,对你这位王妃,也颇为关注。今日一早,便召她入宫说话了。”
什么?!皇后召见了青时?!
谢珩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表情。他猛地抬眼看皇帝,却见皇帝正垂眸看着奏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皇帝知道皇后召见了沈青时,甚至可能默许,或是……在观察。
巨大的担忧瞬间攫住了谢珩,比面对皇帝直接的质询更让他心神不宁。青时独自面对皇后……会遭遇什么?
但他此刻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母后……关爱晚辈,是内子的福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
“嗯。”皇帝放下奏折,“你跪安吧。记住朕今日说的话。”
“儿臣告退。”谢珩行礼,退出暖阁。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恭顺平静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焦灼和隐忍的怒意。
踏出乾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黄公公跟上来,低眉顺眼:“王爷,可要奴才送您出宫?”
“不必。”谢珩语气冷淡,脚步不停,径直朝宫门方向走去。他必须尽快回府,确认沈青时是否归来,如果没有……他不敢深想。
肩伤在快步行走中传来阵阵刺痛,但远不及心中的煎熬。
父皇的敲打,皇后的动作,承运侯的反扑……所有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而他,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沈青时还在等他。
他必须想出对策,必须保护他。
马车驶离宫门,谢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既警告他不要追查旧事,又似乎对皇后一党并非全然信任,甚至隐约透出一丝对昭阳公主的复杂情绪。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而皇后召见沈青时,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掀开车帘,对驾车的亲信低声道:“不回王府。去……城南青柳巷。”
他需要立刻动用另一条暗线,打探凤仪宫的消息,同时,也要为可能的最坏情况做准备。
***
凤仪宫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沈青时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皇后并未立刻发难,而是让他这样跪着,自己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魏紫牡丹。
殿内香气甜腻,是皇后惯用的暖香,混合着牡丹的花香,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吴贵妃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玺手钏,目光时不时掠过沈青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意。
终于,皇后放下银剪,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这才仿佛刚看到沈青时一般,温和道:“瞧本宫,光顾着这些花花草草了。七王妃还跪着呢,快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沈青时声音平稳,借着宫女搀扶的力道起身,腿脚已然酸麻。他在旁边的绣墩上小心坐下,依旧垂眸敛目。
“今日召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就是宫宴那日,听你提及辨毒之术,本宫甚觉新奇。你也知道,宫中人多事杂,最怕的就是这些阴私手段。本宫想着,你既有此能,不妨多留些时辰,与本宫和贵妃说说,也让我们长长见识,日后防范起来,心里也有个底。”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将他拘在此处,随时可以发难。
吴贵妃娇笑一声,接口道:“是啊,王妃可要好好说说。那日你说的‘醉仙桃’、‘西域罂粟’,本宫听着就心惊。不知王妃可还知道,有哪些东西,是能让人……不知不觉就中了招,表面看着像是急病,查也查不出来的?”
来了!直接问到了关键!这与昭阳公主的“病逝”何其相似!
沈青时心中一紧,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吴贵妃:“贵妃娘娘,世间毒物千万,能致人死地的亦不在少数。但若要说到无形无迹、仿若急症……妾身见识浅薄,只知有些罕见药材,若配伍巧妙,或可达到类似效果。但具体为何,非精研此道者不能知。妾身不过略识草药,实不敢妄言。”
他既承认存在此类手段,又强调自己不知具体,将问题推了回去。
皇后眸光微闪:“哦?罕见药材?不知王妃所说的《百草拾遗》中,可曾记载?”
她竟然知道《百草拾遗》!是谢珩身边有眼线?还是从别处得知?
沈青时背上渗出冷汗,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娘娘,那不过是本寻常草药杂记,妾身闲来翻阅,并未留意是否有此类记载。”
“是吗?”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无形的压力,“本宫怎么听说,那本书……有些特别?似乎,与已故的昭阳公主,有些关联?”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青时感到吴贵妃的视线如同毒蛇般黏在自己身上。皇后终于图穷匕见,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昭阳公主,也指向了他这个可能知晓内情的人。
他该如何回答?承认?否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急促的通报声:
“启禀皇后娘娘!陛下……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