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并未驱散栖梧院上空凝滞的沉重。
谢珩肩伤虽经沈青时处理,但失血和一夜惊险带来的疲惫依旧刻在眉宇间。他并未卧床休养,而是换上了一身家常的墨蓝色锦袍,外罩一件宽袖薄氅,恰好遮住了肩部包扎的轮廓,面色沉静地坐在书房窗边,慢慢啜饮着一盏参茶。
沈青时陪坐在一旁,同样换了身正式的妃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妆容清淡却精致,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的“拜访”。
昨夜的血腥与惊险,仿佛被隔绝在这看似平静的清晨之外,但两人心知肚明,风暴的漩涡正在急速成形。
最先来的,并非预料中的皇后或承运侯府,而是宫里的一位传旨太监,皇帝身边得用的黄公公。
“陛下口谕,宣七王爷即刻入宫觐见。”黄公公声音不高,脸上带着惯有的、滴水不漏的微笑。
谢珩与沈青时对视一眼。来了,比预想的更快,且直接来自皇帝。
“臣遵旨。”谢珩放下茶盏,起身,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寻常被召见。沈青时跟着起身,欲言又止。
谢珩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稳住府里。”
沈青时轻轻点头,目送他在黄公公的引领下离去,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谢珩一走,王府内的空气似乎都紧绷起来。福伯匆匆而来,低声道:“王妃,府门外多了些生面孔,看似闲散,眼神却不对。后门、侧门也似有人窥探。”
沈青时心下了然,这是监视,也是施压。“加强府内巡查,尤其是主院和书房附近。各门照常出入,但留神可疑之人。若有硬闯者……”他顿了顿,“不必硬拦,以礼相待,记下样貌,速来报我。”
“是。”福伯领命而去。
沈青时回到栖梧院书房,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不能乱。谢珩入宫,吉凶难料。王府外有眼线,内有隐患。墨九下落不明……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开始誊抄《百草拾遗》中昭阳公主关于那几味可疑药材的批注。笔尖沉稳,字迹清隽,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倾注于这一笔一划之中。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巳时末,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声音。
沈青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对侍立的春枝道:“去看看。”
春枝刚出去不久,便脸色发白地跑回来:“王妃,是、是沈家主母,带着大小姐,还有几位夫人小姐,说是来探望王妃,门房拦着,她们便硬要闯进来,还说……还说王妃架子大了,连娘家母亲和姐姐都不认了。”
沈家!偏偏在这个时候!
沈青时眸色一冷。王氏和沈明珠选择此刻上门,绝不仅仅是“探望”那么简单。是受人指使?还是沈家自己嗅到了什么风声,想来趁火打劫,或是……撇清关系?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恢复平静:“请她们到偏厅奉茶。”
偏厅内,王氏端坐上首,沈明珠坐在她下首,母女二人皆是盛装华服,珠翠环绕。另外几位则是沈家旁支的女眷,神情各异,有的好奇张望,有的面带忧色,有的则难掩幸灾乐祸。
见沈青时进来,王氏并未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责备:“青时,你如今是王妃了,规矩是大了,连母亲和姐姐来了,也得在门外等这许久?”
沈明珠则用帕子掩着口,眼圈微红,幽幽道:“妹妹可是嫌弃我们了?也是,妹妹如今是贵人,我们……”
“母亲,姐姐。”沈青时打断她们,微微福身,礼仪无可挑剔,语气却疏淡,“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王爷奉召入宫,府中诸事繁杂,恐招待不周。”
王氏见他态度冷淡,心下更恼,脸上却堆起笑:“能有什么要事?就是惦记你。听说昨夜京郊不太平,好像是什么侯府别苑进了贼,闹得挺大,还伤了人。我们担心你初来乍到,怕你受惊,特意来看看。”她边说,边仔细观察沈青时的神色。
果然是为了昨夜之事!消息传得真快。沈家这是在试探,还是受了谁的暗示,来敲打他?
沈青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后怕:“竟有此事?妾身在府中,未曾听闻。多谢母亲挂怀。王府守卫森严,想来是无碍的。”
“无碍就好。”王氏眼神闪烁,话锋一转,“不过,青时啊,不是母亲说你。你既嫁入皇家,就该时时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有些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不该管的别管。七王爷……身份特殊,你更要小心侍奉,莫要给他招惹是非才是。”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暗示他不要卷入谢珩可能涉及的是非之中。
沈明珠也接口道:“妹妹,咱们女子,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外头那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计的事情,离得越远越好。你可千万别学有些人,不安于室,最后害人害己。”她这话,明里是劝诫,暗里却像是在影射昭阳公主。
沈青时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陷入掌心。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氏和沈明珠,声音清晰而冷淡:“母亲和姐姐的教诲,青时记下了。只是,青时既为七王妃,自当与王爷同心同德。王爷之事,便是青时之事。至于安分守己……”他顿了顿,语气转凉,“青时以为,谨守本分,不意味着任人欺凌,不明是非。母亲、姐姐,你们说呢?”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立场,又暗含反击。王氏和沈明珠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偏厅气氛一时僵住。旁边一位旁支夫人试图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见外话。青时在王府过得好,咱们也都放心……”
就在这时,前院又传来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福伯略显慌张的声音响起:“王妃!宫里……宫里又来人了!是凤仪宫的掌事嬷嬷,奉皇后娘娘懿旨而来!”
王氏和沈明珠等人俱是一惊,看向沈青时。
沈青时心中也是一沉。皇帝刚召走谢珩,皇后的人后脚就到,这是要双管齐下?
他迅速起身,对王氏等人道:“母亲,姐姐,皇后娘娘有旨,青时需即刻接旨,恕不能相陪了。”语气不容置疑。
王氏纵然不甘,也不敢在皇后懿旨面前造次,只得带着沈明珠等人悻悻起身,被仆役引着从侧门离开。
沈青时定了定神,整理衣冠,快步走向正厅。一位面容严肃、眼神凌厉的嬷嬷已在厅中等候,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
“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请七王妃即刻入宫,娘娘有话要问。”嬷嬷声音平板,带着宫中特有的威压。
“敢问嬷嬷,娘娘召见,所为何事?”沈青时谨慎问道。
“王妃去了便知。”嬷嬷面无表情,“娘娘还特意吩咐,请王妃独自入宫,不必惊扰旁人。”
单独召见,且不准带人。沈青时心念电转。这是要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方便施压或……做些什么。
他无法抗旨。
“请嬷嬷稍候,容我更衣。”
回到内室,沈青时迅速思索。皇后此时召见,无非是为了昨夜之事,或更早的宫宴“辨毒”之言。此去凶险,他必须有所准备。
他快速将几样东西贴身藏好: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沈青时之前给的解药香囊、一小包嗅之可提神醒脑的薄荷冰片,还有——他将那本誊抄了昭阳公主批注的《百草拾遗》节选,小心地缝进了中衣的夹层内衬里。或许用不上,但关键时刻,这些关于药材毒性的记录,可能成为他自保或反击的武器。
换上一身更庄重也更便于行动的宫装,沈青时对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春枝低声道:“若王爷回府我未归,或府中有任何异动,去找福伯,他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内室,对那嬷嬷平静道:“有劳嬷嬷引路。”
马车载着他,驶向那座恢弘而压抑的皇城。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沈青时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越来越近的宫门,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
风暴,已然降临。
而他,必须独自面对这第一波,也是最危险的浪头。
谢珩在宫中面对皇帝的质询。
而他,即将踏入皇后的凤仪宫。
他们都在风暴的中心,彼此不知境况,却必须各自为战,又心系彼此。
前路如何,无人知晓。
但唯有一战,方能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