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在脚下飞速倒退,夜风如刀,刮得面颊生疼。谢珩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几乎脚不沾地,身影在林木乱石间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身后,火把的光亮和人声犬吠如跗骨之蛆,紧紧咬住。承运侯府别苑的追兵绝非寻常护院,其中至少有两人轻功不弱,始终坠在后方不远处,更有擅长追踪的好手,凭借气味和痕迹紧追不舍。
肩头传来火辣辣的痛楚——翻墙时被那埋伏高手的暗器擦过,虽未伤及筋骨,但鲜血不断渗出,染湿了夜行衣,也留下了难以掩盖的气味和痕迹。
必须尽快摆脱!一旦被合围,或惊动京城巡防营,后果不堪设想。
谢珩眼神锐利如鹰,脑中飞速盘算。不能直接回王府,那会暴露栖梧院,将沈青时置于险地。他必须绕路,制造假象,甚至……需要一处临时的藏身之所,处理伤口,更换衣物。
他方向陡变,不再直线逃逸,反而折向东南,那里有一片紧邻京城的、地形复杂的废弃砖窑区。多年前一场大火后,窑厂荒废,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巨大的窑洞,迷宫般错综复杂,是藏匿和摆脱追踪的理想地点。
钻入砖窑区的瞬间,浓重的黑暗和腐败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谢珩立刻收敛气息,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在残垣断壁间急速穿行。他专挑难行、易留痕迹的路线,却又在关键处用巧劲抹去部分脚印,故意在一些岔路口留下指向不同方向的微弱痕迹。
追兵果然被复杂的地形和混乱的痕迹暂时拖慢了脚步,呼喝声和犬吠声变得分散而迟疑。
谢珩趁机钻进一个半塌的窑洞深处,背靠冰冷的砖壁,急促地喘息。黑暗将他彻底吞没,只有伤口处温热的液体和剧烈的心跳提醒着方才的惊险。
墨九……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墨九拼死为他争取了生机,他决不能浪费。
他迅速撕下内襟布料,咬牙按住肩头伤口,进行简单的压迫止血。又从怀中摸出沈青时给的解药香囊,倒出些许粉末含在舌下,清凉之意散开,驱散了因失血和紧张带来的些许眩晕。
外面追兵的声音似乎远了些,但仍未放弃搜索。不能久留。
谢珩脱下染血的外层夜行衣,团起塞进一处砖缝深处,露出里面另一套深灰色的不起眼短打——这是他事先准备的第二层伪装。他又从靴筒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沈青时准备的、用于掩盖气味的药粉,仔细洒在身上,尤其是肩伤附近。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然从窑洞另一侧早已观察好的缺口钻出,借着残垣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砖窑区边缘摸去。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极致的隐蔽。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发出丝毫声响,避开所有可能暴露的月光区域。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滑过废墟,融入更深的黑暗。
终于,他成功脱离了砖窑区,将追兵的嘈杂彻底甩在身后。但危机并未解除。京城各门早已关闭,他这副模样也无法叫开城门。回王府的路径上,必然也加强了巡查。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又能联系到沈青时的地方。
一个地点浮现在脑海——城西靠近贫民区的一间不起眼的棺材铺。那是墨九早年暗中布置的、连王府中人都不知道的隐秘联络点之一,只有他和墨九知晓。
他辨认方向,再次潜入夜色。避开大道,专走小巷、屋檐,甚至短暂利用排水沟渠。京城夜景在身下掠过,他却无暇欣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
栖梧院内,烛火通明。
沈青时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百草拾遗》半晌未曾翻动一页。更漏滴滴答答,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子时已过,谢珩和墨九仍未归来。
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他几次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却只有风声和遥远的、不知何处的梆子声。
春枝进来添了两次茶,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凝重,吓得大气不敢出,添完茶便赶紧退下。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寻常的窸窣声,像是夜鸟惊飞,又像是……有人刻意发出的暗号。
沈青时猛地站起,心脏狂跳。他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廊柱。不再是白日里矜贵慵懒的王爷模样,而是一身深灰短打,肩头一片深色洇湿,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正是谢珩!
“王爷!”沈青时低呼一声,也顾不得其他,立刻打开门,将他扶了进来,迅速反手关门。
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息瞬间充斥鼻端。沈青时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受伤了!”他扶着谢珩在榻边坐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就要去查看伤口。
谢珩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冰凉。“我没事,皮外伤。”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墨九为了救我……陷在里面了。”
沈青时动作一僵,抬眼对上谢珩深不见底、却翻涌着痛苦与杀意的眼眸。
“别点太多灯。”谢珩松开手,迅速扫视屋内,“我需要立刻处理伤口,换衣服。还有,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受伤回来。福伯那边……”
“福伯那边我去说,只说你临时有事,宿在外间书房。”沈青时立刻冷静下来,快速安排,“春枝已经歇下,不会过来。王爷稍等。”
他转身先去检查了门窗是否关严,又迅速取来干净的布巾、热水、金疮药和干净衣物——这些都是他提前备下的,以防万一。
回到榻边,他小心地帮谢珩褪下短打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和肩头那道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但需要仔细清理缝合。
沈青时拧干布巾,动作轻柔却稳定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谢珩灼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东西……拿到了吗?”沈青时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低声问,试图分散谢珩对疼痛的注意力,也急于知道结果。
谢珩“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那本沾了些许血污的小账册,放在榻边。“军械,毒材,还有这个……足够钉死他们。”他声音冷冽如冰,“但墨九……”
沈青时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放得更柔:“墨九身手了得,未必没有生机。当务之急,是王爷必须安然无恙,才能想办法救他,才能用这些证据,为他们讨回公道。”
他用银针穿上特制的羊肠线,开始缝合伤口。针尖刺入皮肉,谢珩肌肉紧绷了一下,却一声未吭,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沈青时专注的侧脸。跳跃的烛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阴影,那清冷的眉眼此刻因专注而显得格外生动,微抿的唇瓣透着一股执拗的坚毅。
伤口缝合完毕,洒上金疮药,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好。沈青时又端来温水,服侍谢珩喝下,并让他服下自己配置的、有助于恢复气血和镇痛的药丸。
做完这一切,他才略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蹙:“追兵……”
“暂时甩掉了。我从墨九的暗桩回来,没人看见。”谢珩换上干净的月白中衣,靠在榻上,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但眼神依旧疲惫而锐利,“但别苑被探,他们必然会疑心到我头上。明日……不,恐怕天亮之后,就会有动静。”
他看向沈青时:“接下来几日,王府不会安宁。皇后、承运侯府,甚至父皇那边,都可能会有动作。你要有准备。”
沈青时点头,神色平静:“妾身明白。王爷只管安心养伤,外面的事,妾身会同福伯一起应对。”
谢珩深深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沈青时还沾着水渍和些许药末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微颤抖,却将沈青时微凉的手紧紧包裹。
“沈青时,”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托付,“今夜之后,你我便真的再无退路了。这王府,或许很快就不再安全。若事急……”
“王爷,”沈青时打断他,反手轻轻回握,目光清亮而坚定,“你我已是共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没有什么‘若事急’,只有一起面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谢珩心头。
谢珩凝视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沙哑的:“……好。”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明亮的灯花。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黑夜将尽,但随之而来的黎明,注定不会平静。
而紧握的双手,在渐亮的晨光中,成为了彼此唯一的、也是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