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期，转瞬即至。

第一日，沈青时便借口要为谢珩调配安神的香丸，开了几味寻常药材的单子，让春枝去府中药房支取。其中几样用量稍大，但合情合理。他又以王妃身份，召见了京城两家信誉颇佳的大药铺掌柜，说是要为王府制备一批常用药散，询问药材成色，并各自订购了一批数量不大、但种类繁杂的药材。

药材分批、分地、以不同名目购入，混杂在其他药材中，极难引人注意。取回后，沈青时便闭门不出，在栖梧院僻静的小药房里，谨慎而快速地处理、配比、研磨。他手法娴熟，眼神专注，将那些看似无害的草药，按照古方和医理，调配成两种特殊的药粉。

一种色淡黄，气味极淡，遇热或摩擦会散发一种令犬类嗅觉暂时麻痹的气味，名“犬匿散”。

另一种色微碧，几乎无味，需混合特定香引（他选了一种王府常用的、清冽的松针香），吸入后能在极短时间内让人产生轻微眩晕、视线模糊、反应迟钝，效力约持续半盏茶时间，名“迷瞳烟”。

他小心地将药粉分别装入特制的、密封性极好的薄瓷小瓶和香囊中，又准备了相应的解药。

与此同时，谢珩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墨九早已将承运侯府别苑的地形、守卫轮换、暗哨位置摸了个七七八八。别苑位于京郊西面，靠近山林，占地颇广，平日只留少数仆役看守，但据墨九观察，内里至少有四名气息沉稳、脚步轻健的高手隐匿，夜间巡逻也颇为严密。侯府似乎对此处颇为看重。

谢珩选定今夜行动，因墨九探得，承运侯世子明日要在府中宴客，别苑两名管事需回城帮忙，夜间守卫会略有松懈。

暮色四合，谢珩回到栖梧院。沈青时将配好的药瓶和香囊交给他，并仔细说明了用法、用量及注意事项。

“犬匿散撒在必经之路的下风口，避开明火。迷瞳烟需在目标上风处捏碎香囊，混入松针香引燃，见效快，但范围小，需把握时机。解药含服，可提前服用少许以作预防。”沈青时一一交代，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忧色。

谢珩接过，触手微凉。他看着沈青时眼下淡淡的青影，知他这两日必是耗费心神。“辛苦了。”他低声道，“府中我已安排妥当，若有异动，福伯会处理。你待在栖梧院，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沈青时点头，却又忍不住道：“王爷，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谢珩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抬手，将他微蹙的眉头轻轻抚平。“知道。”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等我。”

没有再多言，他换上墨九准备好的夜行衣，将药瓶香囊贴身收好，对沈青时略一颔首，便与早已等候在外的墨九汇合，两人身形一闪，融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沈青时站在窗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春枝端了安神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多问，放下茶便悄悄退下。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沈青时坐立难安，索性拿出《百草拾遗》，强迫自己研读，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难熬。

***

京郊，承运侯府别苑。

夜色下的别苑，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林木掩映间若隐若现，更添几分阴森。高墙之内，寂静无声，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围墙，落入院中假山石后。正是谢珩与墨九。

两人皆着黑色劲装，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谢珩对墨九打了个手势，墨九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另一侧，他负责引开一部分守卫并制造轻微响动作为掩护。

谢珩屏息凝神，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借着花草树木与建筑的阴影，快速向别苑深处潜行。他动作轻盈迅捷，落地无声，显然轻功造诣极深，远非外界所知的那个“闲散王爷”。

沿途遇到两拨巡逻的护院，都被他提前感知，利用地形巧妙避开。行至一处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他敏锐地听到门内有低沉的犬吠声。侯府竟在院内豢养了猛犬！

他立刻取出“犬匿散”，估算风向，将少量药粉轻轻弹入门内下风处的草丛。不过片刻，门内的犬吠声便低了下去，变成了困惑的呜呜声，随即没了声响。

谢珩闪身入门。内院建筑更为精致，但同样昏暗。墨九探查的重点，是位于西北角的一排看起来像是库房或闲置屋舍的建筑，那里守卫最为森严。

他潜至近处，伏在一丛茂密的忍冬藤后观察。只见那排房屋前，有两名持刀汉子如标枪般矗立，目光炯炯，四下扫视。屋檐阴影下，似乎还潜伏着一人。更麻烦的是，房前空地上，还系着两条半人高、目光凶悍的獒犬。

谢珩耐心等待。不多时，墨九在东南角的方向，故意弄出了一点轻微的瓦片碎裂声。两名守卫立刻警觉，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打了个呼哨，屋檐下那人影悄然滑下，三人迅速而无声地向东南角包抄过去。但两条獒犬仍留在原地，焦躁地低吠。

机会！守卫减少，但犬只仍在。

谢珩迅速行动。他先朝獒犬方向弹出更多“犬匿散”，确保药效。随即，他如鬼魅般掠出，目标是最中间那间看似最坚固、门锁也最复杂的屋子。他没有试图开锁，而是直接绕到屋后，那里有一扇极小的、用于通风的气窗，焊着铁栏。

他取出一截特制的、浸了药水的纤细钢锯，开始无声而快速地锯割铁栏。声音极其细微，淹没在夜风与远处隐约的骚动声中。

铁栏很快被锯开两根。他小心地将铁栏掰弯，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人钻入的缝隙。屋内一片漆黑，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让他精神一振的奇异药香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

他毫不犹豫，侧身钻入。落地轻盈，立刻伏低身体，适应黑暗。屋内堆放着一些杂物箱笼，但靠墙的一排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看形状，很像军械。而角落里，有几个密封性很好的紫檀木箱。

谢珩先快速检查那些长条物件，揭开油布一角，冷硬的金属光泽在窗外微光下一闪——果然是制式军刀！且样式并非如今军中常用，更像是……前朝或番邦的款式！私藏、改制军械，已是重罪。

他心中冷笑，转向那几个紫檀木箱。箱子上了锁，但难不倒他。他用工具轻易撬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用油纸包裹的块状物。打开油纸，露出里面色泽暗红、纹理特殊的木材——是极为名贵、只产于西南深山、且有价无市的“血龙木”！此木不仅是顶级香料，某些特殊部位，更是制作迷幻类药物或毒药的上佳媒介！

第二个箱子，则是各种晒干的奇花异草，许多他都未曾见过，但其中几样，与沈青时描述的可配制那慢性奇毒的药材特征吻合！

第三个箱子更小，却更沉。打开，里面竟是码放整齐的金锭，底下压着几本账册。谢珩迅速翻开一本，借着怀中火折子微光扫视，上面记载着一些隐秘的银钱往来、货物交割，时间可追溯到景和年间，其中数次提到“北境”、“军资”、“吴公”等字样！

就是这些！军械、毒药原料、赃款、密账！铁证如山！

谢珩心脏狂跳，强压激动。他迅速将账册中最关键的几页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小心地将一切恢复原状，只将其中一本看起来最紧要、记载着与宫中“吴公”及北境军资关联最多的小账册贴身藏好。他不敢多拿，以免打草惊蛇。

就在他准备原路退出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獒犬凶猛的咆哮——药效过了？还是被发现了？

谢珩脸色一变，立刻钻出气窗，将铁栏尽量恢复原状。刚落地，就看见两条黑影如闪电般向他扑来，腥风扑面！是那两条獒犬！

与此同时，三名先前被引开的守卫，连同另外两个听到动静赶来的护院，共五人，手持兵刃，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眼中杀机凛然。

被包围了！

谢珩临危不乱，眼神一冷。在獒犬即将扑到的瞬间，他身形诡异一扭，险险避开利爪，同时手一扬，一个混入了“迷瞳烟”与松针香引的香囊在空中被捏碎，细微的粉尘混合着清冽又诡异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恰好笼罩了扑来的两条獒犬和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守卫。

獒犬冲势骤停，晃了晃脑袋，发出困惑的呜咽，原地打转。那两名守卫则脚步踉跄了一下，眼神出现瞬间的涣散，动作明显迟钝。

谢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包围圈的缺口——侧面的围墙疾射而去！

“拦住他！”其他守卫厉声喝道，刀光剑影立刻向他背后袭来。

谢珩头也不回，听风辨位，反手射出几枚铁蒺藜，精准地打向追兵的手腕、面门，逼得他们攻势稍缓。同时，他已掠至墙下，纵身一跃，手在墙头一搭，便要翻出。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墙头之上，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手中一点寒星，直刺谢珩咽喉！速度之快，角度之刁，竟是预先埋伏在此的顶尖高手！

谢珩身在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黑影斜刺里撞来，硬生生用身体挡在了谢珩与那点寒星之间！

“噗——”利器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墨九！他不知何时摆脱了那边的纠缠，拼死赶来救援！

“走！”墨九低吼一声，反手一刀劈向墙头黑影，将其逼退半步，自己却踉跄着跌下墙头，肩胛处鲜血瞬间染黑衣衫。

谢珩目眦欲裂，但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借墨九拼死创造的一线空隙，咬牙翻出墙外，落地瞬间，听到墙内传来墨九的闷哼和更激烈的打斗声。

他必须立刻离开，引走追兵，墨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谢珩毫不犹豫，朝着与王府相反的方向，将轻功提到极致，如一道青烟般没入山林之中。身后，别苑内警哨声、犬吠声、呼喝声响成一片，火把亮起，人影幢幢，追兵已蜂拥而出。

夜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怀中那本薄薄的账册，却如同烙铁般滚烫。谢珩咬紧牙关，将喉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狠狠压下。

墨九……

还有，沈青时还在王府等他。

他必须活着回去！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