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踏入兵部衙门的第一日,便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粘稠而冰冷的敌意。
兵部大堂庄严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旧卷宗和陈年墨锭混合的沉闷气味。官员胥吏们穿梭往来,见到这位“空降”的闲散王爷,面上恭谨行礼,眼底却大多藏着轻蔑、审视或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被安排的差事,名义上是“协理武选清吏司文书”,实则就是整理历年武官铨选、调动的陈旧档案,枯燥繁琐,毫无实权,明显是个被边缘化的闲职。领他去签押房的主事姓刘,正是户部刘侍郎的堂弟,说话客气,笑容却疏离:“王爷身份尊贵,这些琐碎事务本不该劳您大驾,只是陛下旨意……下官已让人将最清净的东厢房整理出来,供王爷使用。一应文书卷宗,稍后便送到。”
东厢房确实清净——地处偏僻,窗外对着的是杂役后院,几乎无人往来。屋内陈设简单,桌椅书架上落着一层薄灰。
谢珩并不在意,谢过之后,便挽起袖子,亲自动手擦拭。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一个是老实巴交、曾在王府管过书库的老仆,另一个则是沉默寡言、眼神略显呆滞的年轻胥吏打扮的人——正是易容改扮后的墨九。
不多时,几大箱蒙尘的旧档案被抬了进来。谢珩翻开最上面一卷,是五年前南境某卫所千户的升迁记录。纸张泛黄,墨迹沉稳。他逐字看去,神情专注,仿佛真对这故纸堆产生了兴趣。
刘主事在门外悄悄观察了片刻,见他果真埋头故纸,心中冷笑,暗道废物就是废物,便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远去,谢珩抬起头,眼中慵懒尽褪,锐利如鹰隼。他对墨九使了个眼色。墨九立刻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又推开窗,仔细观察后院及周围动静,确认无人监视后,对谢珩点了点头。
谢珩迅速走到一个标着“景和十七年北境军需杂录”的木箱前。景和十七年,正是昭阳公主去世前两年,北境战事最紧,军需调动最频繁的时期。他小心地打开箱盖,灰尘扬起。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卷宗册簿。
他开始快速翻阅。这些是兵部留底的军需调拨副本,包括粮草、兵器、药材、被服等各项明细,数量庞大,条目琐碎。他要找的,是与当年昭阳公主手札中提到的那些模糊款项、可疑接收方能对应上的记录。
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外偶有胥吏经过的脚步声,或远或近的交谈声。谢珩和墨九配合默契,一个翻阅,一个警戒,效率极高。
然而,接连翻了几册,记载都与公主手札对不上,要么数量不符,要么接收方明确无误,要么干脆缺失了关键年份的几本。
“王爷,”墨九压低声音,“箱子被人动过。灰尘分布不均,有几册边缘磨损较新。”
谢珩眸光一冷。果然,对方早有防备。重要的东西,恐怕早已被抽走或篡改。
他不露声色,继续翻阅其他箱子。直到下午,在一个堆放边角杂项的箱底,他发现了一本没有封皮、纸张脆薄、字迹略显潦草的私人笔记。笔记主人似乎是当年兵部一个负责核对北境军需账目的小吏,里面零星记录了一些他觉得“数目蹊跷”、“来路不明”、“上头让抹平”的杂项,时间、品名、数量都模糊,但有一处提到“承运侯府别苑似有军械式样物件运入”,另一处则写“吴公公派人来取走了景和十七年腊月部分批文存底”。
吴公公!宫里的吴!与昭阳公主手札中的“宫中吴”对上了!
而“承运侯府别苑”私运军械式样物件,更是骇人听闻!
谢珩心脏狂跳,强压激动,将这本笔记小心藏入怀中。这虽非直接证据,却是极其重要的线索,指明了调查方向。
就在他准备合上箱盖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刘主事拔高的、带着几分殷勤的声音:“侍郎大人,您这边请,小心门槛。”
兵部右侍郎,正是承运侯的门生之一!
谢珩立刻对墨九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恢复原状,谢珩坐回书案前,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武官履历翻阅,墨九则垂手立于一旁,眼神恢复呆滞。
门被推开,刘主事陪着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正是兵部右侍郎周惟清。
“下官见过王爷。”周侍郎拱手行礼,态度恭敬,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王爷第一日来部里办差,可还习惯?这些陈年旧档,整理起来颇费功夫,辛苦王爷了。”
谢珩放下手中文书,懒洋洋地笑了笑:“周侍郎客气了。本王闲人一个,能有点事做,打发时辰便好。这些故纸堆,看着倒也有趣,能窥见些旧年风光。”
“王爷雅量。”周侍郎微微一笑,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屋内堆放的那些箱子,尤其在谢珩刚刚翻动过的那个箱子上停留了一瞬,“不知王爷今日可有什么发现?或是……遇到什么不解之处?下官或可代为解惑。”
试探来了。
谢珩拿起手边一份档案,指着上面一个武官的名字,漫不经心地道:“发现倒谈不上,只是看到这位张游击,景和十六年因巡边不力被申饬,景和十八年却升了参将,这考评起伏,倒是耐人寻味。”
他指的这个张游击,当年正是因依附承运侯府,才得以翻身。周侍郎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笑道:“军中升黜,因素众多,时运机遇,也难说得很。王爷初涉部务,慢慢便知其中关节。”他话锋一转,“对了,陛下让王爷来兵部历练,想必是期望王爷能有所建树。武选清吏司虽务琐碎,却也关乎武将升迁命脉,责任重大。王爷若有任何需要调阅的档案,或需询问旧事,尽管吩咐刘主事,定当全力配合。”
这话听着是支持,实则是警告和圈定范围——你只能看这些,也只能问这些,其他的,别碰。
“有劳周侍郎费心。”谢珩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笑容不变,“本王就是来看看,学学,不敢给部里添乱。”
周侍郎又闲谈几句,便借故公务繁忙,告辞离去。刘主事紧随其后。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谢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眸色深沉。
“他们盯得很紧。”墨九低声道。
“意料之中。”谢珩走到窗边,看着后院杂役晾晒的衣物在风中晃动,“不过,他们越紧张,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他摸了摸怀中的那本笔记,“今夜,你想办法将这本东西誊抄一份,原本放回原处,不要让人看出翻动痕迹。还有,想办法查查这个周惟清,以及当年兵部可能接触过北境军需、又后来调离或出事的小吏名单。”
“是。”
接下来的几日,谢珩每日准时“点卯”,埋首于故纸堆中,偶尔就一些无关痛痒的旧案向刘主事“请教”,表现得像一个好奇却又不得要领的闲散宗室。周侍郎和刘主事暗中观察,见他并无异动,渐渐放松了些警惕。
谢珩却利用这表面的平静,通过墨九和其他几条暗中布置的线,开始秘密调查。那本笔记中提到的小吏,名叫赵德,早在昭阳公主去世后第二年,便因“不慎落水”身亡。其家人不久后也搬离京城,不知所踪。线索似乎断了。
但墨九从当年兵部一些老人零星的回忆中,拼凑出一点信息:赵德生前似乎与昭阳公主府的一位老典簿有些交情。而那位老典簿,在公主去世后便回了江南老家。
与此同时,沈青时在王府也没闲着。谢珩入兵部后,皇后和吴贵妃那边果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沈家却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是沈青时的“嫡母”,沈家主母王氏。
王氏不似崔嬷嬷那般绵里藏针,而是直接了许多,话里话外无外乎是沈青时既已为王妃,就该多为母家谋利,为嫡姐沈明珠的前程打算,甚至暗示若沈青时不配合,沈家有的是办法让他这“冒牌王妃”做不安稳。
沈青时心中厌烦,面上却只能虚与委蛇,以“王爷不喜内眷干政”、“自己人微言轻”等理由推脱。他知道,与沈家的彻底割裂是必然的,但眼下还需虚应故事,避免他们狗急跳墙,真做出什么揭穿他身份的事情来,那便前功尽弃。
他将沈家带来的烦扰暂时压下,将更多精力放在研读昭阳公主留下的那本《百草拾遗》以及从谢珩书房借来的其他医书、杂记上。他试图从昭阳公主的用药习惯、关注的药材特性中,寻找可能与她“病逝”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夜,谢珩回府比平日稍晚,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两人在书房密谈。谢珩将赵德笔记的誊抄本和关于老典簿的线索告知沈青时。
“江南路远,且事隔多年,那位老典簿是否还在人世,是否愿意开口,都是未知。”谢珩指尖敲着桌面,“但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突破口。”
沈青时沉吟道:“或许,可以从昭阳公主的用药入手。公主精于医术,若真是被害,所用手段必定极其隐秘。那本《百草拾遗》中,她批注最多的几味药材,有几种药性相合,若比例得当,可制成一种无色无味、能缓慢侵蚀心脉、最终呈现类似‘心悸猝死’症状的毒药。而其中几味主药,当年大多由南境贡入,或从西南夷人处交易得来。”
谢珩眸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若当年有人用此毒,必先获取这些药材。而能接触到贡品药材,或有能力从西南获取稀有药材的……”沈青时看向谢珩,“宫中御药房、承运侯府掌控的商路,或是与西南夷人有联系的吴贵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一条若隐若现的毒线,似乎与军需贪墨的金钱线,在某些节点上,隐隐交汇。
“需要查御药房和陈年贡品记录,还有承运侯府、吴贵妃娘家当年的药材往来。”谢珩沉声道,“但这更难,宫里且不说,承运侯府的旧账,恐怕早被处理干净了。”
沈青时思索片刻,忽然道:“王爷可还记得,那本笔记中提到‘承运侯府别苑私运军械式样物件’?别苑……或许不只是存放军械。那些稀有药材,体积小,价值高,是否也可能藏在别苑?而且,别苑守卫未必如侯府森严,或许……有可乘之机。”
谢珩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你是说,探一探承运侯府的别苑?”
“风险太大。”沈青时立刻道,“我们只是猜测,毫无把握。”
“但这是目前最直接的路径。”谢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军械、药材、甚至可能藏匿的其他证据……若真在那里,便是一举多得。何况,”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们以为我只会埋头故纸堆,正放松警惕。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王爷!”沈青时也站起身,声音带着担忧,“墨九虽身手不凡,但承运侯府别苑必有高手看守,万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谢珩走到他面前,深深看着他,“放心,我不会贸然行动。需要详细计划,也需要……你的帮助。”
“我?”沈青时一怔。
“你对药材气味敏感,若那别苑中真藏有稀有药材,或许能感知一二。”谢珩道,“而且,我需要一种能暂时扰乱犬类嗅觉,或使人短时间内产生轻微幻觉、反应迟钝的药物,不致命,但有效。你能配出来吗?”
沈青时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利用药物辅助,降低探查风险。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可以。所需药材虽有些特别,但并非极难寻得。王府药房或可凑齐,若不行,我可开方子让墨九去外面药铺分散购买,不引人注目。”
“好。”谢珩眼中露出赞许,“此事需绝对机密。配药之事,就交给你。三日内可能备齐?”
“两日即可。”
“那便两日。”谢珩决断道,“两日后,我会安排妥当,夜探别苑。”
计划初定,两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此举若成,可能获得关键突破;若败,则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暴露自身,招致灭顶之灾。
窗外夜色浓稠,星月隐匿。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年轻、却都凝着决心与沉重的脸庞。
风暴来临前的寂静,往往最是压抑。但并肩站在风口浪尖的人,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无所畏惧的身影。
“一切小心。”沈青时轻声道。
谢珩抬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样拂开他额前碎发,却在半途停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