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庭夜探后的几日,王府内外一片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异样。
谢珩依旧早出晚归,但与之前散漫不同,沈青时能感觉到他身上多了一种沉凝的、蓄势待发的气息。偶尔交接的眼神里,除了那日益清晰的默契,还有只有彼此能懂的凝重。
那些卷轴和手札的内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人心上。但他们都知道,仅凭这些尘封的、缺乏关键实证的旧档,远不足以撼动盘根错节的承运侯一党,更遑论牵扯到深宫里的皇后。他们需要更多,更直接,更无可辩驳的证据,或是……一个能撬动局面的契机。
契机来得比预想更快,也更危险。
五日后,宫中传出旨意:为贺西南边陲平定,陛下于三日后在麟德殿设宴,遍请宗室勋贵、文武重臣及家眷。
七王府自然在列。
“皇后亲自主持此宴。”谢珩将镶金请柬丢在书桌上,语气平淡,眼底却是一片冰寒,“刚惊了梅林的蛇,转头就摆下鸿门宴。这位母后,还真是片刻不让人喘息。”
沈青时拿起请柬,指尖拂过上面繁复的花纹:“王爷是怀疑,夜探梅林之事已被察觉?此宴……是冲着我们来的?”
“未必全然确定是我们,”谢珩冷笑,“但梅林异动,足够让她警惕。此番宫宴,名为庆功,实为试探。你我,尤其是你——新入皇家、来历微妙又颇得本王‘看重’的王妃,必然是重点。”
他看向沈青时:“你可想好了?此去,恐是龙潭虎穴。”
沈青时放下请柬,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目光清冽而坚定:“王爷说过,你我已是共犯。共犯,自然要同进同退。”
谢珩凝视他片刻,眼中冰寒消融些许,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好。”他颔首,“届时,见机行事。记住,宫里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留神。任何人说的话,都需斟酌。尤其……”他顿了顿,“离皇后、承运侯府女眷,还有那位吴贵妃远些。”
吴贵妃?沈青时记得,昭阳公主手札中提到过“宫中吴”。莫非……
“吴贵妃是皇后表妹,入宫多年,深得圣宠,掌管部分宫务。”谢珩解释道,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也是当年,母妃在宫中……最后接触的几人之一。”
沈青时心领神会,默默记下。
***
三日后,麟德殿。
殿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熏香馥郁。身着华服的宗亲贵胄、命妇女眷济济一堂,环佩叮当,笑语喧阗,一派盛世升平景象。
沈青时身着亲王妃规制的礼服,跟在谢珩身侧,缓缓步入大殿。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鄙夷的……如芒在背。谢珩面色如常,甚至带着惯有的、略显疏懒的微笑,与相熟之人点头致意,手臂却稳稳地托着沈青时,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帝后尚未驾临。两人在宫人引领下,于亲王席位落座。位置不算最前,却也显眼。刚坐下不久,便有几道身影袅袅婷婷而来。
为首是一位身着桃红宫装、容貌娇艳的年轻妃嫔,被一群宫女内侍簇拥着,正是吴贵妃。她身后,跟着几位同样打扮华贵的女眷,看服色应是承运侯府和户部刘侍郎家的夫人小姐。
“七皇弟,多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吴贵妃声音娇柔,目光先在谢珩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落在沈青时身上,上下打量,笑容亲切却未达眼底,“这位便是新弟妹吧?果真是清丽可人,难怪能得七皇弟青眼。”
谢珩起身,虚行一礼,语气疏淡:“贵妃娘娘谬赞。内子胆小,初次入宫,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沈青时跟着起身行礼,垂眸不语,做出腼腆恭顺状。
“哪里的话,都是一家人。”吴贵妃笑得越发和善,亲手虚扶了一下,指尖似有意无意地掠过沈青时的手腕,“早听说沈家女儿知书达理,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皇后娘娘也常惦记着呢,待会儿定要好好说说话。”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碧玺手钏,冰凉滑腻。
“是。”沈青时轻声应道,心中警铃微作。这吴贵妃,看似热情,眼神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审视和算计。
承运侯夫人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也笑着搭话:“王妃年轻,这宫里规矩多,慢慢就熟了。若是闷了,也可常来侯府走动,我们家几个丫头,与王妃年纪相仿,定能玩到一处。”话里话外,透着拉拢与窥探之意。
沈青时一概以羞涩浅笑和简短的“是”、“谢夫人”应对,不多说一句,不多看一眼。
几人又寒暄几句,见谢珩态度冷淡,沈青时也木讷少言,似觉无趣,便转身去了别处。
谢珩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低声道:“她们在试探你。尤其是吴贵妃,她精于用毒和香料,方才靠近时,可觉得有何异样?”
沈青时微微摇头,凝神回忆:“她身上香气浓郁,掩盖了其他味道。手钏冰凉,触感……似乎有些过于滑腻,不似寻常玉石。”他顿了顿,“妾身会小心。”
不多时,帝后驾临,众人山呼万岁千岁。皇帝年近五旬,面容威严,眼神略显疲惫。皇后则是一身明黄凤袍,端庄华贵,笑容温婉,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谢珩和沈青时身上略有停顿,随即移开,无波无澜。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沈青时牢记谢珩叮嘱,凡入口的酒水菜肴,皆以袖中银针悄然试过,确认无毒,也只略略沾唇,并不多食。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皇后忽然笑着开口:“今日佳宴,光是歌舞未免单调。本宫听闻,在座不少闺秀皆才艺双绝,何不趁此良辰,一展所长,也为陛下助兴?”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年轻女子眼中露出跃跃欲试之色。这是宫中宴席常有的环节,既是才艺展示,更是为适龄宗室子弟相看的机会。
皇后目光流转,似不经意地落在沈青时身上,笑容可掬:“七王妃初入皇家,想来也是兰心蕙质。不若也让大家见识一番沈家女儿的才情?”
来了。沈青时心中一紧。众目睽睽之下,皇后亲自点名,若推拒,便是失礼怯场,落人口实;若应下,他虽通文墨,但琴棋书画女红,皆非男子所长,极易露馅。且皇后此举,必有后招。
谢珩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随即松开,面上挂着慵懒的笑,起身道:“母后厚爱,只是内子自幼体弱,在道观清修,于这些闺阁技艺上,只怕生疏得很,恐扫了诸位雅兴。”
皇后笑容不变:“珩儿这是心疼王妃了?无妨,不过是助兴而已,不拘什么,弹支曲子,写几个字,或是……插花点茶,都可。难道我皇家儿媳,竟无一技之长么?”最后一句,语气虽柔,分量却重。
席间已有细微的议论声。承运侯夫人掩口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王妃莫要过谦了。听闻沈家女儿皆是才女,王妃的嫡姐明珠小姐,当年一曲琴音可是名动京城呢。”
这是故意拿沈明珠来压他,更是暗指他这“庶女”不及嫡姐,徒有虚名。
沈青时知道,避无可避。他缓缓起身,对着帝后方向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平静:“皇后娘娘有命,妾身不敢推辞。只是琴棋书画,妾身确实粗陋,恐贻笑大方。倒是在道观时,曾随师傅学过些许粗浅医术,识得几味草药,也略通……辨毒之法。”
最后四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后,又似无意地扫过吴贵妃腕间。
殿内瞬间一静。辨毒?在这种喜庆宫宴上提这个?
皇后脸上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吴贵妃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皇帝挑了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哦?辨毒?这倒是稀罕。王妃可否演示一二?”
沈青时垂首:“陛下面前,妾身不敢卖弄。只是方才入席时,偶然嗅到一丝极淡的异香,似是混合了‘醉仙桃’与‘西域罂粟’花粉之气,此二者少量可致幻,过量则伤身。许是妾身多虑了,但为陛下、娘娘及诸位贵体安康计,斗胆一提。”
他声音不高,却如石投静水。席间众人脸色皆变,下意识地嗅闻周围,更有女眷惊慌地以帕掩鼻。
“醉仙桃”、“西域罂粟”,皆是宫中明令禁止的邪物!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异香?在何处?”
沈青时目光似无意般,再次掠过吴贵妃的方向,随即垂下:“许是殿中花卉繁杂,或是哪位夫人小姐香囊配置独特,妾身学艺不精,一时难以分辨确切来源,只是心有所感,不敢隐瞒。”
他没有直接指认,却将怀疑的种子种下,更暗示可能有人携带禁物入宫!这比展示才艺更犀利,也更危险。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迅速换上关切神色:“竟有此事?查!给本宫仔细地查!务必确保陛下和诸位安危!”她立刻下令宫人巡查殿内香炉、花卉、乃至众人随身香囊。
吴贵妃脸色有些发白,强笑道:“王妃真是……心细如发。不过,许是闻错了也未可知。今日殿内焚的可是上好的龙涎香,怎会有那些腌臜东西?”
“贵妃娘娘说的是,”沈青时从善如流,“许是妾身久居山野,对宫中华贵香气不甚适应,产生了错觉。惊扰圣驾宴席,妾身罪该万死。”他跪下请罪,姿态卑微,却将“错觉”与“不适应华贵香气”咬得清晰,反而更让人心生疑窦——若真是错觉,为何偏偏是这两种禁药?这新王妃,是真傻,还是……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沈青时,又看看神色各异的皇后与吴贵妃,眼神深邃,摆了摆手:“罢了,你也是出于谨慎。起身吧。”
“谢陛下。”沈青时起身,退回座位,掌心已是一片冷汗。他兵行险着,将矛头指向可能存在的“毒”,搅乱了皇后试图让他出丑并进一步试探的局,也将自己置于更显眼、也更危险的位置。
谢珩在桌下,再次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温热,带着无声的赞许与担忧。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变得有些诡异。皇后虽仍保持着笑容,眼神却冷了许多。吴贵妃更是几乎不再往这边看。巡查的宫人自然一无所获,但那“异香”之说,已如一根刺,扎进了某些人心里。
宴席将散时,皇帝忽然开口道:“老七。”
谢珩起身:“儿臣在。”
“你成婚也有些日子了,”皇帝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已成家,便该立业。整日游手好闲,不成体统。兵部近日有些文书杂事,你明日便去领个差事,跟着学学吧。”
席间又是一静。让闲散王爷去兵部?虽只是“文书杂事”,但兵部是何等机要之地?陛下这是……终于想起这个儿子了?还是另有深意?
谢珩眼底波澜微动,随即恭敬应下:“儿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皇后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沈青时垂眸,心中念头飞转。皇帝此举,是对谢珩的突然起用,还是对皇后一党的某种制衡?抑或是,因他今日“辨毒”一言,引起了皇帝的某种注意?
宫宴终于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回府的马车上,谢珩闭目靠在车壁,许久才开口道:“今日,你做得很险,但也很好。”
沈青时低声道:“妾身一时情急,只怕打草惊蛇,反为王爷引来更多注意。”
“蛇早就惊了。”谢珩睁开眼,眸中精光闪烁,“今日之后,他们更会视你我为眼中钉。父皇让我去兵部……呵,兵部如今大半是承运侯的人。这差事,怕是没那么好当。”
他看向沈青时,目光沉沉:“但这也是机会。兵部档案库中,或许能找到当年军需调拨的更多原始记录。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沈青时望着他:“王爷务必小心。”
谢珩忽然伸手,将他微凉的手握入掌心,力道坚定。“你也是。”他低声道,“今日你露了‘辨毒’之能,吴贵妃那边,必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宫中再召,能推则推。在府中,一切饮食用度,我会让墨九加派人手盯着。”
他的手心很暖,干燥而有力。沈青时没有抽回手,任他握着,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外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但紧握的手,和彼此眼中映出的微光,却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黑暗。
宫宴一场,杀机暗藏。他们不仅安然度过,反而意外撕开了一道缝隙,看到了些许光亮,却也引来了更猛烈的风暴。
前路更加艰险,但并肩而行的人,握紧的手,比任何灯火都更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