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与批注的诗句,如同两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沈青时与谢珩之间激起深沉的涟漪,却也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寒意。
接下来的几日,谢珩外出更频繁,有时甚至深夜方归。沈青时留意到,他身边那位沉默的侍卫墨九,也常常不见踪影。府中气氛依旧平静,但栖梧院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紧绷。
谢珩不再与沈青时谈论琴棋风月,偶尔碰面,也只是简单颔首。但沈青时发现,自己院落周围的守卫,在不易察觉的角落,似乎悄然增加了。这不是监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这日傍晚,谢珩破例提前回府,径直来到栖梧院。他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神情比往日更显冷峻。
“随本王来。”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沈青时素雅的裙衫,“换身利落的,颜色深些。”
沈青时心头一跳,没有多问,转身入内,迅速换了一身自己从沈家带出的、几乎未曾穿过的男子样式深蓝短打,又将长发用一根木簪紧紧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镜中的人影,少了女子的柔媚,多了几分少年的清朗利落。
他走出内室,谢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却什么也没说,只转身道:“走。”
两人避开仆役,从栖梧院侧门悄然离开,七拐八绕,来到王府东角。这里靠近外围院墙,人迹罕至,月色下,只见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枝干虬结,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极淡的、清冽冷寂的幽香。
是梅林。昭阳公主亲手所植的梅林。只是此刻并非花期,不见红白,唯有墨色的枝桠伸向夜空。
梅林深处,有一座小巧的石亭,正是那日谢珩在水榭遥望之处。亭子已有些年头,石柱上爬满了枯藤,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寂荒凉。
谢珩带着沈青时走入亭中。亭内石桌石凳上积了一层薄灰。谢珩走到亭子中央,蹲下身,指尖在铺地的青石板上一寸寸摸索。沈青时屏息站在一旁,只觉心跳随着他摸索的节奏而加快。
忽然,谢珩的手指在某块石板边缘停住。他稍稍用力,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石板竟被掀起一角,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有石阶蜿蜒向下。
“母妃批注中提及‘雨落梅庭’,”谢珩的声音在寂静的梅林中格外清晰,“我幼时曾见她在梅林徘徊,尤其喜爱此亭。但从未想过,亭下另有乾坤。”
他取出火折子点亮,率先步入洞口:“跟紧。”
石阶潮湿,长满滑腻的青苔。通道狭窄低矮,谢珩需微微躬身,沈青时则稍好一些。下行约十余级,便到了底。面前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横向甬道,土壁夯实,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显然多年未曾有人踏足。
甬道不长,尽头是一扇简陋的木门,门扉虚掩,早已腐朽。
谢珩轻轻推开门,火折子的光芒驱散一小片黑暗。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方寸之地,空空荡荡,只有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个积满厚尘的紫檀木长匣。
两人对视一眼,走上前。谢珩用衣袖拂去匣上灰尘,露出锁扣。锁已锈死。他略一用力,以巧劲将锁扣掰断,缓缓打开了木匣。
匣内并无珍宝。只有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卷轴,以及一个扁平的、同样蒙尘的锦袋。
谢珩拿起一卷卷轴,解开油布。火光下,泛黄的纸张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一些日期、人名、银钱数目、物资往来……沈青时凑近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这记录的,似乎是多年前北境军需调配的细目,其中几笔巨大款项的流向和接收方,极为模糊,且有明显涂改痕迹。另有一些人名旁,标注着意义不明的符号。
另一卷,则像是私人手札,字迹清逸,是昭阳公主的笔迹。其中一段写道:
“……天阑风骤,欲催梅折。犒军之资,半数无踪。承运侯、户部刘、宫中吴……蛛丝盘结,其心可诛。然证据湮灭,兄长不信,反责吾多事牝鸡……寒心彻骨。唯将此间种种,封存于此,盼他日或有昭雪之时。珩儿年幼,万勿轻涉……”
“承运侯……户部刘……宫中吴……”谢珩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杀意。承运侯是当今皇后的母族,户部刘侍郎是皇后亲信,宫中吴……多半是当年宫中得势的内侍或女官。
这分明是一份关于军需贪墨、甚至可能勾结外敌的线索记录,而昭阳公主因追查此事,触犯了巨大的利益集团,不仅证据被毁,还遭到了至亲(兄长,即当时刚登基的皇帝)的斥责和不信任,最终……可能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沈青时感到一阵寒意自心底蔓延。昭阳公主看到的“疑云”,果然遮蔽了天日,牵扯到宫廷最高层!
谢珩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与痛楚交织的剧烈情绪。他将手札紧紧按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
他拿起那个锦袋,打开。里面是一块半旧的铜牌,正面刻着繁杂的花纹,背面却是一个清晰的“影”字。此外,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只有寥寥数字:
“事急,梅庭不可再留。物置亭北第三株老梅根下。风紧,保重。”
这像是有人给昭阳公主的示警!让她转移这些证据!梅庭,果然成了目标。而昭阳公主在转移证据后,自己却……
谢珩将铜牌和短信小心收好,连同卷轴一起重新包入油布,放入怀中。他环顾这间小小的、充满母亲最后气息与绝望的石室,眼神沉痛而决绝。
“母妃……您看到了,也留下了。”他声音沙哑,“剩下的事,交给儿臣。”
沈青时默默站在一旁,心中沉甸甸的。他目睹了一个儿子揭开母亲惨烈真相的瞬间,也窥见了权力漩涡深处那狰狞的黑暗。他忽然有些明白,谢珩为何要伪装成废物,为何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孤寂与冷冽。
这血海深仇,这沉沉冤屈,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改变。
收拾好一切,两人正准备原路返回,谢珩忽然脚步一顿,侧耳倾听。沈青时也立刻警觉,屏住呼吸。
甬道尽头,入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极力放轻脚步,拨开枯枝藤蔓。
有人来了!而且,不是王府的人!王府之人不会如此鬼祟!
谢珩眼中厉色一闪,迅速吹灭火折子,石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他一把拉住沈青时的手腕,将他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沈青时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热和紧绷的力道,也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交缠在一起。
那窸窣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石阶上方,停了下来。似乎来人也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常寂静,正在犹豫。
时间仿佛凝滞。沈青时袖中的手悄然摸向银针,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枭的啼叫,短促而诡异。
谢珩眉头一皱,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些许。
紧接着,石阶上方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快速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片刻后,一切重归寂静。
谢珩重新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沉凝的侧脸。他松开沈青时的手腕,低声道:“是墨九。他解决了放风的,但惊动了里面的人,被他们跑了。”
沈青时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已是一片冷汗。“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能摸到梅林,找到这里……”谢珩眼神冰冷,“要么是当年知晓此处隐秘的余孽,要么……就是一直有人,从未停止过对母妃遗留之物的搜寻。”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危险从未远离。今夜之行,可能已经打草惊蛇。
“先离开。”谢珩果断道。
两人迅速沿原路返回,出了石室,盖好石板,仔细掩去痕迹。走出梅林时,月色依旧清冷,但沈青时却觉得,这看似安宁的王府夜色下,处处都透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回到栖梧院附近,谢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青时。月光下,他深青色的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今夜所见,关乎生死。”他声音低沉,“你……怕吗?”
沈青时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怕,当然怕。但更怕浑浑噩噩,任人摆布,不知死于何时何地。如今,至少他知道风暴从何而来,又与谁同舟。
“妾身不怕。”他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说,“只是,王爷日后行事,务必更加小心。”
谢珩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将他颊边一缕在黑暗中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夜风的微凉。
“沈青时,”他叫他的名字,带着一种郑重,“从今往后,你我不是盟友。”
沈青时一怔。
谢珩上前半步,两人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望着沈青时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共犯。”
声音落地,夜色似乎都为之震颤。
共犯。共享秘密,共担风险,共赴危局,或许……也将共享那份沉重的、为至亲昭雪的执念。
沈青时心头巨震,望着谢珩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托付,一股复杂的、滚烫的情绪涌上喉间。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谢珩唇角微勾,那是一个毫无阴霾、纯粹而锐利的笑意。他不再多言,转身,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之中。
沈青时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抬手,轻轻碰了碰方才被他指尖拂过的耳廓。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却并不令人抗拒的温热。
而“共犯”二字,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心间。
梅庭一夜,石室中的卷轴,不仅揭开了旧日冤案的冰山一角,也将两人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了一条更加凶险、却也更加紧密的路上。
前路未知,但身旁有人同行,黑暗中,便似乎有了一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