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时第一次清晰地听闻“昭阳公主”这个名字,是在他入王府半月后。
那日清晨,细雨绵绵。谢珩破天荒地没有出门,而是让人在临湖的水榭摆了棋盘,煮了茶,邀沈青时对弈。
“久闻王妃在道观也读过几本书,想必琴棋书画略通一二?今日雨景难得,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谢珩披着件银灰色暗云纹的广袖长衫,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语气是一贯的随意。
沈青时看着窗外烟雨迷蒙的湖面,又看看棋盘,心中警惕。他不信谢珩真有此等闲情逸致。但面上仍是从容应下:“妾身愚钝,只略知皮毛,还请王爷手下留情。”
棋局初开,两人落子皆是不疾不徐。谢珩棋风看似散漫,布局却深远,常常在不经意处埋下杀招。沈青时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守为攻。一时间,水榭内只有棋子轻叩棋枰的脆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王妃的棋路,倒是谨慎。”谢珩落下黑子,吃掉沈青时边角一小片白子,似随口说道,“像极了一个人。”
沈青时正凝神思考下一步,闻言指尖微顿,抬起眼:“哦?像谁?”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投向雨幕中的湖心,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石亭,影影绰绰。
“本王的母妃。”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青时心中一动。谢珩的母妃,便是那位早已故去、却似乎始终笼罩着迷雾的昭阳公主。外间对她知之甚少,只知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女,下嫁当年的武状元,也就是谢珩的父亲,后来驸马早亡,昭阳公主在谢珩幼时也骤然病逝。
“昭阳公主殿下……想必风姿卓绝,聪慧过人。”沈青时谨慎地回应,落下一子,试图将话题控制在安全的恭维层面。
谢珩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有些悠远,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锐利。“聪慧过人?”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是啊,她是太聪慧了。”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父皇曾说她,若是男儿身,必是安邦定国的宰辅之才。她精算术,通韬略,更有一手好医术。当年北境战事吃紧,粮草调度、伤兵医治的章程,有许多都出自她手。”
沈青时静静听着。他注意到谢珩用的是“父皇”,而非“先帝”。昭阳公主是先帝之女,当今圣上是她的兄长,谢珩的舅舅。谢珩称先帝为“父皇”,是沿用了公主之子的旧称,却也隐隐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亲昵与追念。
“可惜,”谢珩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慧极必伤。她看得太透,管得太多,便碍了别人的眼。”
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
沈青时心下一凛。碍了别人的眼?谁的眼?先帝的?还是……当今圣上,或是其他权贵的?
他忽然想起,昭阳公主是在先帝晚年、今上刚刚登基后不久“病逝”的。时间点,未免有些微妙。
“母妃去时,本王才七岁。”谢珩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她留给我两样东西。一样,是这王府东角那片她亲手栽种的梅林。另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沈青时,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审视:“是一句告诫。”
沈青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专注于棋盘:“公主殿下……告诫了什么?”
“她说,”谢珩一字一句,清晰缓慢,“‘珩儿,日后若遇事不明,便去看那梅花。越是严寒彻骨,它越是开得精神。还有……若有人能懂你袖中藏针,并非只为自保,或许,便不必独行于风雪之中。’”
袖中藏针!
沈青时猛地抬头,撞进谢珩深邃的眼眸中。那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
他知道了。他果然早就知道!不仅知道他会用针,甚至可能……猜到了他并非女子?昭阳公主的告诫,分明意有所指! “能懂你袖中藏针,并非只为自保”——是在说他吗?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攫住了沈青时,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棋子。他袖中的针,除了防身,更多是为了必要时能为自己或他人诊治,这是他在道观所学,也是他心底未曾泯灭的、属于“沈青”的印记。这一点隐秘的心思,谢珩如何得知?还是说,这只是昭阳公主一句泛泛的比喻,被谢珩用来试探他?
谢珩将他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却没有继续逼迫,反而放松了神情,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提起的闲谈。他落下黑子,轻轻巧巧地又将沈青时一条大龙逼入绝境。
“王妃,该你了。”他提醒道,语气寻常。
沈青时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看向棋盘。败局已定。他指尖冰凉,勉强落下一子,已是徒劳。
“王爷棋艺高超,妾身输了。”他垂眸认输,心绪却如同窗外的雨丝,纷乱纠缠。
谢珩笑了笑,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棋子:“输赢乃兵家常事。今日不过是演练。真正的棋局……”他抬起眼,看向沈青时,眼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芒,“还在后面。”
雨渐渐停了,云层中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水榭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
“王妃可知,本王为何最爱这片湖,这座水榭?”谢珩忽然问。
沈青时摇头。
“因为母妃生前,最爱在此处观雨、抚琴。”谢珩望向湖心小亭,“她说,雨声能洗去烦嚣,让人看清本心。她还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无声无息、无处不在的‘雨’——那落在你身上,冷入骨髓,你却不知它从何处来,为何而来的雨。”
他转回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青时身上:“王妃入府以来,可曾感受到……这样的‘雨’?”
沈青时背脊发凉。他感受到了。从洞房夜的试探,到宫中的敲打,到沈家的索取,再到此刻谢珩若有所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无声的雨,冰冷地落在他身上,不知来处,却寒意刺骨。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场“雨”,究竟是为了浇灭他,还是为了……冲刷出什么。
“妾身愚钝,”沈青时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只觉得王府……很是安宁。”
“安宁?”谢珩轻笑一声,不再多说。他起身,走到水榭边,凭栏而立,望着雨后初霁的湖面。“是啊,表面看来,确是安宁。”
沈青时也站起身,犹豫片刻,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谢珩挺直的背影,和半边沉静的侧脸。雨后的风吹起他银灰的衣袂和几缕墨发,此刻的他,身上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仿佛被雨水洗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某种深沉而孤寂的东西。
“王爷,”沈青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昭阳公主殿下留下的梅林……如今可还繁盛?”
谢珩侧目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幽邃。“年年花开,从未失信。”他顿了顿,“王妃若想看,待冬日下雪时,本王带你去。”
这像是一个邀请,又像是一个约定。
沈青时望着他,忽然觉得,或许谢珩也并非全然如表面那般掌控一切。他也有他的风雪,他的梅林,和他需要独自面对、或寻找同伴去面对的“雨”。
而他沈青时,阴差阳错,似乎也被卷入了这场与昭阳公主、与旧日迷雾、与当下暗流息息相关的风雨之中。
“好。”沈青时听见自己轻声应道。
谢珩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这次没有停顿,而是轻轻拂开他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指尖温热,动作近乎温柔。
“沈青时。”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沈氏”,而是连名带姓,清晰无比。
沈青时浑身一僵。
“这场雨,不会停。”谢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但本王这里,至少……有座不漏雨的亭子。”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水榭,留下沈青时一人,站在雨后微凉的风中,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湖被那最后一句话,搅起了滔天巨浪。
漏雨的亭子……是庇护所,还是另一座更精致的牢笼?
而昭阳公主的旧影,仿佛透过这场雨,无声地笼罩下来,与他和谢珩的命运,渐渐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