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深似海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沈青时便被王府的嬷嬷唤醒。

昨夜几乎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被厚厚的脂粉勉强遮盖。镜中的人，凤冠已除，换上了亲王正妃规制的朝服。大红的宫装层层叠叠，繁复庄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发髻高绾，插戴着重仪制的金钗步摇，每动一下，便是环佩叮当。

“像個精致的傀儡。”他面无表情地想。

谢珩已在正厅等候。他今日也换上了亲王蟒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四爪蟠龙，衬得他身姿挺拔，往日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被庄重的服饰收敛了几分，却更显出一种深藏不露的威仪。

他看见沈青时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伸出手：“王妃昨夜可休息好了？面色似乎还有些苍白。”

他的手稳稳地托住沈青时的手臂，掌心温热。沈青时指尖微颤，低声道：“劳王爷挂心，妾身无恙。”

语气疏离而恭顺，完美符合一个新婚王妃面对夫君时应有的态度。

谢珩笑了笑，没再多言，扶着他上了王府的马车。

马车内空间宽敞，陈设奢华，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沈青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却能清晰感觉到身旁谢珩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紧张？”谢珩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时指尖蜷缩：“妾身第一次进宫，怕失了礼数，连累王爷。”

“放心。”谢珩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宴饮，“皇后娘娘最是‘宽厚仁德’，只要规矩不错，她不会为难你。”他特意在“宽厚仁德”四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嘲弄。

沈青时心下一凛。看来，这位皇后并非表面那般简单，而谢珩与宫中关系，也绝非传闻中那般疏远无害。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了宫内软轿。层层宫墙，巍峨殿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青时跟在谢珩身后半步，垂首敛目，严格按照教导的礼仪行走，不敢有半分差池。

皇后的凤仪宫奢华而肃穆。殿内焚着昂贵的龙涎香，却驱不散那股陈腐而冰冷的气息。

“儿臣携新妇沈氏，叩见母后，母后千岁。”谢珩撩袍跪下，声音平稳无波。

沈青时紧随其后，伏地叩首：“臣妾沈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都起来吧。”上方传来一个雍容华贵，却听不出多少温度的女声。

沈青时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凤颜。余光瞥见凤座上端坐的皇后，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他全身。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皇后淡淡道。

沈青时依言抬头，但仍将视线恭敬地落在皇后衣襟下方的位置。

皇后打量了他片刻，笑容加深了些：“果然是个标致的孩子。谢珩，你倒是好福气。”

“母后谬赞。”谢珩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氏，”皇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既已嫁入皇家，便需牢记身份，恪守妇德，以夫为天，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才是你的本分。你出身……虽非嫡长，但既蒙圣恩，更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体统，连累珩儿。”

每一句话都像软钉子，扎在沈青时的心上。“出身非嫡长”、“开枝散叶”——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冒牌的身份和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沈青时声音平稳，再次伏地。

“嗯。”皇后似乎满意了他的恭顺，转而看向谢珩，语气亲昵了些，“珩儿，你成家了，也该收收心，多为你父皇分忧才是。整日沉迷那些旁门左道，岂是王爷应为？”

“儿臣愚钝，只爱些风月之事，朝堂大事，实非所长，恐辜负父皇母后期望。”谢珩回答得从善如流，将一个废物王爷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冷意，面上却仍是慈和：“你这孩子……罢了，你们新婚燕尔，本宫也不多留你们了。去给陛下请个安，便回去吧。”

“是，儿臣（臣妾）告退。”

退出凤仪宫，沈青时才发觉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皇后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这皇宫，果然是一口吃人的深井。

去往皇帝寝宫的路上，经过一处僻静的回廊。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珩忽然放缓了脚步，与沈青时并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王妃方才应对得不错。”

沈青时一怔，侧头看他。

谢珩目视前方，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谨记教诲’……说得很好。在这宫里，谨记，但不必真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

“毕竟，皇后娘娘‘宽厚仁德’，最见不得的，就是‘不规矩’的人……和事。”

沈青时心头巨震，蓦然看向谢珩。对方却已恢复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只是他的错觉。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沈青时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代嫁进的，不仅是一个王府，更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而身旁这位看似无害的清闲王爷，恐怕才是这漩涡中心，最不可测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