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那句话落下时，沈青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骨架似乎比寻常女子，要大上一些？”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他最致命的秘密上。袖中的银针几乎要被他捏得嵌进肉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完了。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到来。谢珩说完那句话，便直起身子，懒洋洋地踱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两杯合卺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出他漫不经心的侧脸。

“站着不累？”他侧过头，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句调侃，“过来，喝了这杯酒，早些安歇。”

沈青时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不知道这位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安歇”？

谢珩见他不动，也不催促，端着两杯酒走了回来，将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着杯沿的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怎么？”谢珩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流转，“王妃是怕酒里有毒，还是……怕本王？”

沈青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事已至此，慌也无用。他伸出微颤的手，接过那杯酒。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谢珩的相触，一股温热的暖意传来，他却只觉得烫手。

“妾身……不敢。”他垂下眼睫，声音刻意放得轻软，模仿着记忆中嫡姐的语调。

谢珩低笑一声，手臂绕过他的手臂，完成了合卺之礼。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痛，也让沈青时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酒杯放下，气氛再次陷入诡异的凝滞。

“安置吧。”谢珩说着，开始动手解自己喜袍的襟扣。

沈青时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谢珩解扣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王妃似乎很紧张？”

“王爷，”沈青时稳住声音，脑中飞速旋转，“妾身……自幼体弱，今日礼仪繁琐，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恐……恐无法服侍王爷安寝。”他寻了个最蹩脚，却也最常用的借口。

谢珩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就在沈青时以为他要拆穿一切时，他却忽然松了神色，随意地将解了一半的喜袍又重新拢好。

“既是如此，那便歇着吧。”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体贴，“本王去书房，还有些……曲谱未曾整理。”

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沈青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转身，走向门口。直到谢珩的手搭上门扉，他才仿佛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

“对了，明日进宫谢恩，皇后娘娘最重规矩，王妃……好生准备。”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房间里彻底只剩下沈青时一人，以及那对燃烧正旺的龙凤喜烛。

他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床沿。后背的嫁衣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他就这样……过关了？

不，绝不可能。谢珩那句话绝非无心之言。他分明是看出了什么，为何又不点破？为何如此轻易地放过他？去书房整理曲谱？这借口比他刚才的“体弱”还要敷衍。

还有最后那句“皇后娘娘最重规矩”……是提醒，还是警告？

这位清闲王爷，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难测。这桩代嫁，这王府，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青时抬眼，望向镜中那个顶着凤冠、面敷脂粉的自己，只觉得无比荒谬可笑。他抬手，一点点拔下头上沉重的珠钗，任由青丝披散下来，减弱了几分女子的娇媚，多了几分少年的清冷。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演下去。

至少，在找到脱身之法前，他必须牢牢守住这个秘密，在这个深不见底的王府里，活下去。

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