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时端坐在摇晃的花轿里，头顶的凤冠沉重得几乎要压断他纤细的脖颈。

大红盖头遮蔽了视线，只能透过底下有限的缝隙，看着自己那双属于“女子”、却依旧比寻常闺秀大了不少的、骨节分明的手，静静交叠在繁复的嫁衣上。

指尖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他，沈青时，沈家那个自幼被送往道观“养病”、无人记得的庶子，如今正穿着一身凤冠霞帔，顶着他嫡姐沈明珠的名字，被送往七王爷谢珩的府邸，完成一场荒诞的代嫁。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父亲冷酷的警告：“青时，沈家养你至今，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七王爷虽是个闲散废物，但圣旨已下，沈家必须出一个王妃。明珠不愿，那便由你去。记住，若露了马脚，不止是你，连你那早死的娘，也休想再入宗祠！”

闲散废物……谢珩。

当今圣上的第七子，母妃是早已故去的昭阳公主。据传此人不学无术，终日只知听曲遛鸟，是京城权贵圈里最大的笑话。若非圣上念及昭阳公主旧情，只怕连这王爷的尊荣都捞不着。

嫡姐沈明珠心高气傲，自然不肯将终身托付于此等庸碌之辈，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才有了他李代桃僵的这一出。

花轿外，吹吹打打的喜乐喧闹非凡，可这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连自身性别都可被随意抹去的棋子。

轿身轻轻一顿，落地的瞬间，沈青时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王府到了。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伸了进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是谢珩。

盖头之下，沈青时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清浅的、不同于寻常熏香的，带着一丝松墨与冷冽气息的味道。

“王妃，小心脚下。”

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听起来温和无害，如同外界传闻那般，是个好脾气的闲散王爷。

可沈青时的心却猛地一紧。这声音……似乎太过平静了些。平静得，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冗长。跨火盆，拜天地……沈青时像个提线木偶，被搀扶着完成一切。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毕竟，沈家嫡女突然换成了一個名不见经传的“庶女”，这本就是一场足以让全京城议论半年的笑话。

他始终低垂着头，盖头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也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视线。唯有在夫妻对拜时，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他瞥见了一角大红的王爷吉服，以及对方微微弯下的、挺拔的腰背。

终于，他被送入了洞房。

喧闹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他会怎么做？一杯毒酒？还是三尺白绫？对于一个可能玷污皇室血脉的“冒牌货”，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是最干净利落的方式。

沈青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暗藏的银针和一小包迷药——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争取的生机。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仿佛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感觉到那人停在了自己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几乎让他窒息。

然后，一柄冰冷的、镶嵌着宝石的喜秤，轻轻探入了盖头之下。

视线骤然亮起。

沈青时下意识地抬起眼睫，撞进了一双深邃含笑的眸子里。

眼前的男子，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特秀。他生得极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懒，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入心。

这便是清闲王爷，谢珩。

他正微微俯身，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新娘，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沈青时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按照嬷嬷教导的那样，微微垂下眼睑，做出新嫁娘的娇羞姿态，尽管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谢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缓慢地扫过他刻意修饰过的、略显英气的眉峰，划过他为了显得柔和而打了淡淡胭脂的脸颊，最后，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滑动的喉结上。

空气仿佛凝滞。

沈青时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终于，谢珩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并非触碰沈青时的脸，而是用指尖，极其轻佻地，虚虚拂过沈青时嫁衣高领之上的那段脖颈。

指尖并未真正接触皮肤，但那带来的战栗感，却清晰无比。

随即，他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沈青时的耳廓，带着那慵懒的、却字字清晰的话音，敲打在沈青时紧绷的神经上——

“本王的王妃……”

他顿了顿，眸中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戏谑。

“骨架似乎比寻常女子，要大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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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