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将腊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的青苔上。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在院子里,手里端着素白的茶杯,低声交谈着。没有喧嚣,没有浮躁,只有春日午后特有的、慵懒而温暖的宁静。
林星晚和陆辰屿并肩坐在腊梅树下的草席上,背靠着粗壮的树干。金色的花瓣偶尔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像春天温柔的亲吻。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茶,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院子里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上。
张教授正和王老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手里都拿着茶杯,不时点头,神色里有种跨越年龄的默契。秦振东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正和裕元说话,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眼神温和。父母们聚在一起,白晓和林鸢头靠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两人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意;陆年和林海则站在院子一角,正和几位商界的朋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
一切都平和,安好。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散发着宁静而满足的气息。
“累了?”陆辰屿侧过头,轻声问。
林星晚摇摇头,往他肩上靠了靠:“不累。只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陆辰屿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哪里不真实?”
“这一切。”林星晚轻声说,目光缓缓扫过院子,“这么多人,这么多祝福,这么完美的天气,这么美的花……好像所有的好事,都在今天发生了。”
陆辰屿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肩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晚晚,”他开口,声音很低,“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下大雨?”
林星晚想了想:“记得。我放学没带伞,躲在学校的屋檐下。你来接我,只有一把伞,我们挤在一起走回家。雨很大,伞很小,你的半边肩膀都湿透了。”
“对。”陆辰屿说,“回家的路上,你问我:‘屿哥哥,为什么好事总是不长久?’”
林星晚微微一怔。那段记忆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经他提起,又渐渐清晰起来。那天的雨确实很大,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慢慢地走。雨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她那时大概十岁,刚经历了一次考试失利,又被同学排挤,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看着瓢泼大雨,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天气,阴晴不定,好事总是短暂。
“我记得。”她轻声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里有回忆的温柔:“我说:‘不是好事不长久,而是我们要学会在雨天里,也能看见好事。’”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拨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然后你问我:‘雨天里能有什么好事?’我说:‘比如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听雨声。比如回家后,可以喝妈妈煮的姜汤。比如明天雨停了,天空会更干净,空气会更清新。’”
林星晚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从未改变的温柔:“那时我觉得你在哄我。”
“不是哄你。”陆辰屿认真地看着她,“是真的。晚晚,人生不可能每一天都是晴天,就像今天这样的完美,也不可能天天都有。但重要的是,无论晴天雨天,我们都要学会看见其中的好。晴天有阳光,雨天有宁静。顺境有喜悦,逆境有成长。”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就像今天。今天很完美,很美好,但往后的日子里,我们可能还会遇到雨天,遇到不顺,遇到挫折。可那又怎样呢?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在任何天气里,找到属于我们的好事。”
林星晚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在他眼中点亮细碎的光。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在他身边很安心——因为他从不给她虚幻的承诺,从不编织完美的幻梦。他给她的,是实实在在的陪伴,是真真切切的理解,是在任何境遇里都能并肩同行的底气。
“屿哥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林星晚握紧他的手,“谢谢在我怀疑的时候,给我信心。谢谢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谢谢在我觉得世界都不好的时候,告诉我还有好事。”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春风拂过,又一阵腊梅花瓣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几片花瓣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润的,带着淡淡的香。
远处,张教授忽然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老人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坐在草席上的两人,眼中满是温和的笑意。
“老师。”林星晚想站起来,被张教授按住了肩膀。
“坐着,坐着。”张教授在她身边坐下,动作有些缓慢,但很从容,“我就是来和你们说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笔记本,翻开一页。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工整的楷书。
“这是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时写下的。”张教授轻声说,“那时我也刚结婚不久,对未来有很多期待,也有很多不安。我在这一页上写: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把笔记本递到林星晚面前。那一页上,除了那句诗,还画着简单的小画——两棵依偎的树,树下两个人影,手牵着手。
“这么多年过去了。”张教授继续说,声音里有岁月的沧桑,也有时光的温柔,“我和我老伴,一起走过了很多路。有晴天,有雨天,有顺境,有逆境。但就像这画里的一样,我们一直手牵着手,没有放开过。”
他抬起头,看向陆辰屿,又看向林星晚:“今天看着你们,我想起了我们年轻的时候。一样的坚定,一样的相爱,一样的对未来充满期待。”
林星晚看着那页泛黄的纸,看着那句已经模糊的诗,看着那两棵依偎的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
陆辰屿握住她的手,对张教授郑重地说:“老师,我们会记住您的话。也会像您和师母一样,无论晴天雨天,都手牵着手,一起走下去。”
张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祝福,也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他合上笔记本,慢慢站起身:“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晚晚,实验室那边,我帮你留了一个位置。哪天你想回去看看,随时欢迎。”
林星晚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张教授眨眨眼,“虽然你走了另一条路,但科学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座位。林星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不仅是老师对她学业的认可,更是对她整个人生的祝福——无论她选择哪条路,都有人支持,有人理解,有人为她留着一扇门。
夕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淡淡的橘色。院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腊梅树在暮色中静立,金色的花朵像是自身在发光。宾客们陆续起身,开始道别。
王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过来,秦振东跟在他身后。两位老人在他们面前站定,神色温和而郑重。
“陆总,林小姐。”王老爷子先开口,“今日一聚,甚好。老夫看得出来,二位是真心相爱,也是真心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辰屿:“这是一点心意,不是贺礼,是投资——投资给二位说的那个青年创业基金。”
陆辰屿微微一怔,接过信封。信封很薄,里面显然不是支票,而是一份文件。
“王家会出资五个亿,作为基金的第一批社会资本。”王老爷子继续说,声音平静,“不要股权,不要回报,只有一个要求——真正用在年轻人身上,真正帮助他们成长。”
陆辰屿看着手中的信封,又抬头看向王老爷子,郑重地点头:“王老放心,我们一定做到。”
秦振东也递上一个信封:“秦家也出一份力。三个亿,同样的条件。”
他顿了顿,看向林星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林小姐今天在婚礼上说的话,我很欣赏。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智慧。”
林星晚微微躬身:“秦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秦振东摇摇头,“是实话。陆总,你有福气。”
陆辰屿笑了,握紧林星晚的手:“我知道。”
送走两位老人,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夕阳完全沉到了西山后面,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点出温暖的光晕。
父母们走过来,和他们做最后的道别。
“晚上就不打扰你们了。”白晓拉着林星晚的手,轻声说,“好好休息。明天回门宴,我们再聚。”
林鸢眼眶又红了,但她努力笑着:“晚晚,要幸福。”
“我会的,妈。”林星晚用力点头。
陆年和林海则拍了拍陆辰屿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祝福。
送走所有宾客,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暮色四合,灯笼的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腊梅树在夜色中静立,花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愈发清晰。
侍者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院子。陆辰屿牵着林星晚的手,慢慢走回主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餐厅里,婚礼用的瓷器已经收拾干净,餐台上摆着两副碗筷——是厨房特意为他们留的晚饭。
简单的四菜一汤,都用顾师傅烧制的素白瓷器盛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菜色清淡,却都是他们爱吃的——清蒸鱼,白灼菜心,冬瓜排骨汤,还有一小碟桂花糖藕。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没有旁人,没有仪式,只有他们两个人,像无数个寻常的夜晚一样,面对面坐着,准备吃一顿家常的晚饭。
林星晚看着眼前的饭菜,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辰屿问,嘴角也扬了起来。
“笑这一切。”林星晚轻声说,“上午的婚礼,下午的祝福,现在的晚饭……像一场梦,又真实得让人想哭。”
陆辰屿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泪:“那就别哭。笑就好了。”
他顿了顿,给她盛了一碗汤:“尝尝,妈特意嘱咐厨房做的,说你最爱喝这个汤。”
林星晚接过碗,小口啜饮。汤很鲜,带着冬瓜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暖到心里。她抬头看向陆辰屿,他正低头吃饭,动作从容,神情平静,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傍晚。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婚姻也许就是这样——不是永远盛大的仪式,不是永远浪漫的誓言,而是在无数个这样寻常的傍晚,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家常的饭,说一些寻常的话,然后一起度过漫长的夜晚。
“屿哥哥。”她轻声开口。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吃饭,好不好?”
陆辰屿抬起头,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眼里,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格外温柔。他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好。每天都这样。”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星辰开始一颗颗亮起,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像城市沉睡前的呼吸。
而屋子里,灯火温暖,饭菜飘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