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时,宾客们已陆续在腊梅树下落座。
草席铺得很宽,竹编坐垫摆成半圆形,像一片安静的涟漪,围绕着那株最年长的腊梅树。晨风穿过庭院,纱幔轻轻飘动,在阳光里投下朦胧的影子。素白描金的瓷器已经在临时搭起的餐台上摆好,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的金线偶尔捕捉到一缕阳光,便微微一亮,像含着的笑意。
林星晚站在主屋的门廊下,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外面的景象。阳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腊梅树下坐满了人,却异常安静——没有喧哗,没有拥挤,只有低声的交谈和偶尔传来的轻笑声。顾师傅烧制的瓷器在晨光里静默,白色的洋牡丹和淡粉的芍药插在粗陶罐里,摆放在院子四周,给这片素雅的底色添上几笔温柔的颜色。
她看见了很多人。张教授坐在前排,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偶尔低头写着什么。王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张教授旁边,正和身边的秦振东低声交谈,两人不时抬头看看院子里的布置,神色里有种克制的赞许。裕元站在院子一角,正轻声和几位宾客说着什么,周骁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目光再转,她看见了父母。林鸢和白晓坐在一起,两人都穿着旗袍,颜色一浅紫一淡青,在晨光里像两朵静静开放的花。陆年和林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正和几位商界的朋友说话,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然后她看见了陆辰屿。
他站在腊梅树的另一侧,背对着她的方向,正低头整理着袖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深蓝色的西装泛着柔和的光,肩线挺括,背影挺拔。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却依然有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林星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他第一次穿西装——是为了参加学校的毕业典礼。那时他才十八岁,西装穿在身上还有些空荡,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她躲在门后偷看,心里想,屿哥哥穿西装真好看。
许多年过去了。西装合身了,肩膀宽了,气质更加成熟。可那个挺拔的背影,那双沉稳的眼睛,那份让她安心的感觉,从未改变。
“紧张吗?”身后传来林鸢的声音。
林星晚转过头。母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透过门缝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院子。
“有一点。”林星晚轻声说,“但更多的是……觉得像梦成真了。”
林鸢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释然:“不是梦。晚晚,这是真实的,是你和辰屿一点一点走出来的今天。”
她伸手,帮女儿最后整理了一下头纱。头纱很轻薄,几乎是透明的,只在边缘处绣着极细的腊梅花纹,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记得妈妈的话吗?”林鸢轻声说,“婚礼只是一天,婚姻却是一生。重要的不是今天的仪式有多完美,而是往后的每一天,你们怎么对待彼此。”
林星晚点头,握紧母亲的手:“我记得。”
林鸢眼眶红了,却用力忍住眼泪。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院子里等待的众人,又看向站在腊梅树下的陆辰屿,然后转回头,看着女儿:“那就去吧。他在等你。”
门被轻轻推开。
晨光瞬间涌入,将林星晚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然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很快连成一片,不热烈,却真诚,像春风拂过水面,漾开温柔的涟漪。
林星晚站在门廊下,阳光落在她身上,婚纱的真丝缎面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玉簪在发间,碧绿的梅花在晨光里温润如水。她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
草席很软,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宾客们安静地坐着,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她走得很慢,很稳,眼睛只看着前方——看着那株腊梅树,看着树下等待的那个人。
风吹过,纱幔飘动,腊梅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片落在她头纱上,像金色的点缀。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美得像一幅会动的画,而她,是画里缓缓走来的主角。
距离越来越近。她能看清陆辰屿的脸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走来,眼神专注得像在看全世界唯一的风景。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温柔,也照亮了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走到腊梅树下时,陆辰屿伸出手。林星晚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完全包裹住她的手。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所有的目光都模糊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春天的阳光下,站在开满金色花朵的树下,手握着手,像两个终于靠岸的旅人。
“晚晚。”陆辰屿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屿哥哥。”林星晚回应,声音微微颤抖。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暖阳。他握紧她的手,转身面向宾客。院子里的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着。
没有司仪,没有司仪念稿,没有那些千篇一律的程序。就像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婚礼由他们自己主持。
林星晚先开口。她松开陆辰屿的手,向前走了半步,面向宾客。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各位亲友,大家好。”她的声音起初有些轻,但很快稳定下来,清晰而温柔,“感谢大家在这样一个春日,来参加我和辰屿的婚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今天的婚礼,没有司仪,没有华丽的流程。我们想用自己的方式,和大家分享我们的故事,分享我们的决定,分享我们对未来的期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祝福。
“我和辰屿认识很久了。”林星晚继续说,声音里有了回忆的温度,“八岁那年,我搬到他家隔壁。那时他十六岁,已经是学校里人人敬畏的校霸。可我看见的他,不是校霸,是会保护我的哥哥,是会给我讲题的老师,是会在我哭的时候给我买糖吃的人。”
她转头看向陆辰屿,眼里有细碎的光:“后来我们分开过。他去上大学,我还在读高中。我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疏远,有过各自成长的迷茫和挣扎。但就像河流无论怎么蜿蜒,最终都会汇入大海一样,我们最终也回到了彼此身边。”
陆辰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他向前一步,站在她身边,接过话头:“后来我创立了盛景,晚晚也开始了自己的事业。我们各自努力,各自成长,但在最艰难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对方。想到有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身边。”
他转头看向林星晚,声音低沉而清晰:“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告诉大家,也告诉晚晚——这一生,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不是创立盛景,不是任何商业上的成功。而是从始至终,都选择爱她,选择等她,选择和她一起,走完余生。”
林星晚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不让它落下。
陆辰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阳光落在戒指上,素白的铂金戒圈泛着温润的光,内圈那行小字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晚晚,”他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她,“这不是求婚,我们已经求过婚了。这只是我想在所有人面前,再说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但依然清晰:“我爱你。从你八岁那年叫我第一声‘屿哥哥’开始,从你每一次笑着跑向我的样子开始,从我们共同经历的每一个春夏秋冬开始。我爱你,不只是因为你是林星晚,更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取出那枚女戒,举到她面前:“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今天,而是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愿意和我一起,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把漫长的岁月过成歌,一直到我们都老了,还能坐在院子里,看着这株腊梅树,回忆我们这一生?”
林星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力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把手伸到他面前。
陆辰屿轻轻握住她的手,将戒指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戒指的尺寸刚刚好,圈住她的手指,像一个小小的承诺,温暖而坚实。
然后他站起身,林星晚从盒子里取出那枚男戒,也为他戴上。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戒指推了三次才完全戴好。陆辰屿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两枚戒指在阳光下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转身,面向宾客。林星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现在,我们在大家的见证下,正式结为夫妻。”
没有“我愿意”,没有标准的誓言。只有他们自己的话,自己的承诺,自己的决定。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真诚。张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身,带头鼓掌。秦振东也站起来,跟着鼓掌。很快,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连成一片,像春潮涌动。
陆辰屿和林星晚站在腊梅树下,手牵着手,看着眼前的一切。阳光正好,风很温柔,金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祝福。宾客们的笑脸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那些真诚的祝福,那些善意的目光,那些见证他们爱情的眼睛,此刻都汇聚在这里,汇聚在这个春天的早晨,汇聚在这株见证了他们所有成长的腊梅树下。
许久,掌声渐歇。陆辰屿低头,在林星晚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很轻,很温柔,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林星晚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却是幸福的泪,是尘埃落定的泪,是终于抵达的泪。
“礼成——”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带着笑意。
院子里响起轻松的笑声。裕元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小木槌,轻轻敲了敲摆在那里的铜磬。清脆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像某种仪式性的宣告。
然后,婚礼进入了最轻松的部分——没有敬酒,没有繁复的流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侍者端上简单的茶点和饮料,用的是顾师傅烧制的那些素白描金瓷器。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厨房现做的桂花糕和绿豆糕,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陆辰屿和林星晚没有一桌桌去敬酒,而是端着茶杯,走到那些真正重要的亲友面前,和他们单独说话。
他们先走到张教授面前。老人已经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们走过来,眼里满是欣慰。
“老师。”林星晚轻声叫。
张教授点点头,上下打量着她,又看看陆辰屿,然后笑了:“真好。晚晚,老师真为你高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塞到林星晚手里:“一点点心意,别嫌弃。”
林星晚接过红包,很薄,里面显然不是钱。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大学时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正专注地看着显微镜。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张教授轻声说,“那时你才大二,但眼神里的专注和认真,已经让我看到了一个未来科学家的影子。虽然你后来走了另一条路,但那种精神,那种认真对待每一件事的态度,从来没有变。”
林星晚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谢谢老师。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和鼓励。”
“要谢的是你们自己。”张教授拍拍她的手,“是你们自己的努力,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坚持,才有了今天。”
他们又走到王老爷子和秦振东面前。两位老人并肩坐着,看见他们过来,都露出温和的笑容。
“陆总,林小姐。”王老爷子先开口,“恭喜。”
“谢谢王老。”陆辰屿微微躬身。
王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那尊并蒂莲玉雕。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两朵莲花相依相偎,姿态优雅。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王老爷子说,“祝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秦振东也递上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对龙凤玉佩:“秦家的一点心意。祝二位龙凤呈祥,百年好合。”
陆辰屿和林星晚郑重道谢。这两份礼物的意义,他们都明白——这不只是礼物,是表态,是祝福,也是对未来关系的期许。
接着他们走到父母面前。四位长辈站在一起,看着他们走来,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容,眼里却有泪光闪烁。
没有太多话。陆年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林海也拍了拍他的另一侧肩膀。白晓和林鸢则一左一右地拥住林星晚,在她脸颊上各亲了一下。
“要幸福。”白晓轻声说。
“一定会幸福的。”林鸢补充,声音哽咽。
陆辰屿和林星晚用力点头。然后他们转身,面向所有宾客,举起手中的茶杯。
“谢谢大家。”陆辰屿开口,声音清晰,“谢谢大家今天的到来,谢谢大家的祝福,谢谢大家见证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林星晚跟着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各位。愿大家今天在这里,都能感受到春天的温暖,感受到爱的美好。”
所有宾客都举起手中的杯子。素白的瓷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茶汤清澈,映着蓝天,映着笑脸,映着这个春天最美好的早晨。
“干杯——”
声音齐整,笑意盈盈。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首春天的交响曲。
阳光继续洒落,腊梅花瓣继续飘落,春风继续吹拂。
而婚礼,就这样简单而美好地进行着。没有繁复,没有刻意,只有真心,只有真情,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在亲友的见证下,许下一生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