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夜，老宅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林星晚躺在自己儿时的房间里，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花纹。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能听见风穿过竹林时细碎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规律，却比平时快了些。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院子里，为婚礼临时搭建的几盏地灯还亮着，柔和的暖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腊梅树下那些已经铺好的草席和坐垫上。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梦境里的薄雾。
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瓷器摆好了，鲜花插好了，明天要穿的婚纱挂在隔壁房间的衣架上，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宾客们大多已经抵达京城，住在裕元安排好的酒店里。张教授下午打来电话，说已经安顿好了，让她好好休息。
可她睡不着。
不是紧张，不是不安，只是一种奇异的清醒。像在等待某个重要的时刻，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敏锐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她坐起身：“谁？”
门被轻轻推开，林鸢端着一个小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热牛奶，还有几块刚烤好的饼干，散发着黄油和肉桂的香气。
“妈？”林星晚有些惊讶，“您怎么还没睡？”
林鸢在床边坐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猜你就睡不着。喝点牛奶，能帮助睡眠。”
林星晚接过牛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牛奶特有的甜香。她小口啜饮着，看着母亲在月光下温柔的侧脸。
“妈，”她轻声说，“您当年结婚前夜，也睡不着吗？”
林鸢笑了，那笑容里有岁月的温柔：“何止睡不着。我紧张得胃都疼了，你外婆给我煮了姜汤，喝下去才稍微好些。”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长发：“但其实啊，真正到了婚礼那天，反而不紧张了。因为知道要嫁的人是对的，知道往后的路有人陪着走，心里就踏实了。”
林星晚点点头，把杯子放回托盘：“妈，我有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明天真的就要结婚了。”
“傻孩子。”林鸢眼眶微微发红，“时间过得真快。你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抱在手里轻得像片羽毛。后来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上学了，毕业了……现在，要嫁人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林星晚握住母亲的手，发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妈，”她轻声说，“我永远都是您的女儿。”
“我知道。”林鸢用力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舍不得。可又因为知道你要嫁的人是辰屿，又觉得……放心。”
她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布袋，递给林星晚：“这个，是你外婆给我的。现在给你。”
林星晚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通体碧绿，雕成梅花的形状。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那朵梅花雕得极精致，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
“这是你外婆的嫁妆。”林鸢轻声说，“当年她出嫁时戴过的。后来给了我，现在我给你。明天梳头的时候，让梳妆师给你戴上。”
林星晚看着手中的玉簪，指尖轻轻抚过那朵梅花。玉质温润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几代人传承下来的温度。
“谢谢妈。”她轻声说，眼泪也落了下来。
母女俩就这样坐在月光里，手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夜风吹过院子，腊梅的香气被送进房间，清冷而持久。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已经午夜了。
林鸢站起身，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早点睡。明天要当最美的新娘。”
“妈也是。”林星晚看着母亲，“您明天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林鸢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释然：“好。那妈妈去睡了，你也快睡。”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星晚躺回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枚玉簪。月光在簪身上流淌，碧绿的玉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润，格外珍贵。
她还是睡不着。
***
院子另一头的房间里，陆辰屿也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为婚礼准备的一切。月光很好，清明如洗，把整个院子照得清晰可见。腊梅树在月光下静立，枝头的花朵泛着淡淡的金色，像凝结的月光。草席和坐垫铺得整整齐齐，纱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明天要用的瓷器在临时搭起的餐台上摆着，素白的釉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切都准备好了。像一幅已经完成的画，只等主角登场。
可他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不是不期待，不是不激动，而是像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只有踏实的、尘埃落定的安宁。
门被轻轻推开，陆年端着两杯茶走进来。父子俩在窗前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院子。
许久，陆年开口：“睡不着？”
“嗯。”陆辰屿接过父亲递来的茶，“爸您不也是。”
陆年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感慨：“当年我结婚前夜，也睡不着。在你爷爷的老宅里，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星星。”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那时心里有很多不确定。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你妈妈幸福，不确定我们的未来会怎样，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好一个丈夫，后来做好一个父亲。”
陆辰屿转头看向父亲。月光落在父亲脸上，照亮了那些岁月留下的细纹，也照亮了那双依然清澈的眼睛。
“现在呢？”他轻声问，“现在您还觉得不确定吗？”
陆年摇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院子里那株腊梅树上：“现在确定了。确定我娶对了人，确定我们走对了路，确定……”他看向儿子，“我养了一个好儿子。”
陆辰屿的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辰屿，”陆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天之后，你就不再只是我的儿子了。你还是晚晚的丈夫，将来会是孩子的父亲，会是更多人的依靠。责任会更重，路会更长。”
他顿了顿，手轻轻放在儿子肩上：“但爸爸相信你。相信你会像这些年一样，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实，走得坚定。也相信你和晚晚，会像我和你妈妈一样，相互扶持，相互理解，把日子过成诗，把岁月过成歌。”
陆辰屿抬起头，看着父亲。月光下，父亲的眼神里有全然的信任，全然的骄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父亲教他认星星。那时他还小，父亲的手指指向夜空，一颗一颗告诉他那些星星的名字。
“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旁边那三颗连成一条线的，是猎户座的腰带。”
“爸爸，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因为它们都有自己的轨道，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像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不会迷失。”
许多年过去了。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在林星晚身边，在父母期待的目光里，在他自己选择的路上。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您。”
“谢什么。”陆年拍拍他的肩，“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谢你自己对晚晚的心意，谢你自己……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
父子俩又站了一会儿，把茶喝完。夜更深了，月光更加清明，院子里的影子拉得更长。远处传来隐约的猫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年看看表：“快一点了。去睡吧，明天要当新郎官呢。”
“爸也是。”陆辰屿说，“明天您要挽着晚晚入场，要精神点。”
陆年笑了：“好。那我们都去睡。”
走到门口，陆辰屿忽然叫住父亲：“爸。”
“嗯？”
“明天……”陆辰屿顿了顿，“明天我一定会让晚晚幸福的。”
陆年转过身，看着儿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儿子年轻而坚定的脸上。他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陆辰屿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戒指内圈刻了一行小字：
“晚晚&辰屿，2018.3.18”
那是他们正式确定关系的那一天。那天也是春天，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他在她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支刚摘的腊梅。她跑下来，头发还湿着，眼睛亮晶晶的。
他说：“晚晚，我们在一起吧。不是哥哥和妹妹，是男人和女人，是爱人。”
她哭了，然后笑了，然后扑进他怀里。
那时他就知道，这一生，就是这个人了。
陆辰屿合上盒子，把盒子放回抽屉。他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隐约的风声，听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的声音。
明天，明天就要来了。
***
凌晨四点，林星晚醒了。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还很暗，但窗外已经有了微光——不是月光，是黎明前那种清冷的、灰蓝色的光。她坐起身，赤脚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灯已经熄了，但天光渐亮，一切都看得清楚。腊梅树在晨雾中静立，花朵上凝结着露珠，在微光中泛着晶莹的光。草席上落了薄薄一层花瓣，金色的，像铺了一地碎金。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像站在时间的门槛上，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而她即将跨过去，走进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却又无比确定的世界。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化妆师团队到了。
门打开，几个年轻姑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提着大大的化妆箱。领头的是苏菲推荐的一位资深化妆师，姓陈，四十多岁，气质温婉。
“林小姐，早。”陈老师声音很轻，“我们现在开始准备？”
林星晚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她们在梳妆台前坐下。陈老师打开化妆箱，工具一一摆开。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端详林星晚的脸，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皮肤：“底子真好。今天我们用最淡的妆，突出您自己的气质。”
温水洗脸，护肤，然后开始上妆。每一步都很轻柔，很仔细。林星晚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刷子在脸上轻扫，能闻到化妆品淡淡的香气，能听见化妆师们轻声的交谈。
“粉底要薄，再薄一点。”
“眼影用这个色系，配婚纱。”
“腮红轻轻扫一下就好，要那种自然透出来的红润。”
时间在化妆刷的轻扫中慢慢流逝。窗外，天光越来越亮，灰蓝色渐渐褪去，染上淡淡的橘色。有早起的鸟儿开始鸣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个特殊的日子报晓。
妆化好了。陈老师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然后点点头：“可以了。林小姐，您看看。”
林星晚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镜中的她妆容清淡，几乎看不出化了妆，但气色极好，眉眼间有种温柔而坚定的光彩。长发被梳成优雅的发髻，陈老师接过林鸢给的那枚玉簪，小心地插进发髻里。碧绿的梅花簪在乌黑的发间，显得格外温润，格外雅致。
“真美。”旁边的一个年轻化妆师小声赞叹。
林星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她偷偷试穿母亲的高跟鞋，对着镜子笨拙地涂口红。那时她想象过自己长大后的样子，想象过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而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想象过的模样。却又比她想象的，更真实，更美好。
“婚纱可以穿上了。”陈老师说。
两个助理从隔壁房间推来衣架，那件名为“初雪”的婚纱静静挂在上面。真丝缎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背后的珍珠串成的腊梅枝叶图案，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林星晚站起身，在助理的帮助下换上婚纱。面料贴合着肌肤，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背后的镂空设计恰到好处，既优雅又不失庄重。鱼尾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水波荡漾。
穿戴整齐，她重新站到镜子前。
晨光已经完全明亮起来，金灿灿的，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镜中的她一身素白，玉簪在发间，婚纱在身上，整个人像是从晨光中走出来，干净，美好，充满希望。
“林小姐，”陈老师轻声说，“您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林星晚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林鸢的声音：“晚晚，准备好了吗？宾客们开始到了。”
林星晚转过身。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浅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看见女儿的一瞬间，林鸢的眼睛红了。
“妈。”林星晚轻声叫。
林鸢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的晚晚……真美。”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抚过那枚玉簪，抚过婚纱上的珍珠：“真好。一切都好。”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院子，腊梅树在晨光中静立，金色的花朵像是自身在发光。草席上，坐垫上，纱幔上，都洒满了阳光，一切都明亮而温暖。
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是宾客们陆续抵达的声音。车子驶入院门，车门打开，脚步声，问候声，笑声，像春天的潮水，渐渐涌来。
林星晚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她看见张教授被周骁搀扶着走进来，看见裕元在门口迎接宾客，看见王老爷子拄着拐杖，秦振东跟在他身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一切都真实，一切都鲜活。不是梦，是她的人生，是她和陆辰屿的婚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看着身上这件名为“初雪”的婚纱，看着镜中那个即将成为新娘的自己。
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坚定的笑容。
天亮了。
婚礼，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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