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京城终于有了些春的眉目。
护城河边的柳树最先感知到季节的流转，枝头冒出茸茸的绿意，远远看去像是笼着一层薄雾。晨起时依然有些寒意，但阳光已经变得温煦，落在身上有种懒洋洋的暖。积雪早已化尽，只在西山背阴处还残留着些许白痕，像冬天遗忘的签名。
林星晚坐在老宅院子的石凳上，膝上摊开着婚礼流程的最终稿。晨光透过腊梅树的枝桠洒下来，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流程很长，从清晨的梳妆到午后的仪式，再到晚间的宴席，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分钟。
她看得有些出神。那些字句在晨光里跳动，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士兵。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参加学校演讲比赛时，也是这样捧着一份流程表，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辰屿端着两杯热豆浆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看多久了？”
“刚看。”林星晚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来，“屿哥哥，我们真的要按这个流程走吗？”
陆辰屿扫了一眼她膝上的纸页：“裕元说这是最标准的流程，不会出错。”
“我知道。”林星晚小口啜饮着豆浆，豆香混合着微甜在舌尖化开，“只是觉得……有点太正式了。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陆辰屿沉默了片刻。他伸手，轻轻抽走那份流程表，放在石桌上。晨风吹过，纸页轻轻翻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就不按这个来。”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们按自己的方式来。”
林星晚转头看他：“可是裕总那边……”
“裕元会处理。”陆辰屿握住她的手，“晚晚，这是我们的婚礼。我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如果有些环节你不喜欢，我们就删掉。如果有些地方你想改，我们就改。”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林星晚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熟悉的眸子里看到全然的纵容和支持。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不想穿高跟鞋。想在仪式上穿平底鞋。”
陆辰屿笑了：“好。”
“也不想在台上说那些准备好的誓词。”林星晚继续说，声音渐渐坚定起来，“我想说自己的话，哪怕不那么华丽，不那么完美。”
“好。”
“还有……”她顿了顿，“我不想一桌桌敬酒。太累了，也太假了。我想和真正重要的人好好说话，和其他人……举杯示意就好。”
陆辰屿点头，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湖水：“都依你。”
林星晚眼眶发热。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屿哥哥，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不是任性。”陆辰屿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是清醒。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晚晚，我为你骄傲。”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郑重。林星晚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温热而潮湿。
晨风吹过院子，腊梅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像金色的发饰。陆辰屿伸手，轻轻拂去那些花瓣，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那我们就改。”他轻声说，“今天下午，我陪你和裕元一起，把流程重新过一遍。所有你不喜欢的，都删掉。所有你想加的，都加上。”
林星晚用力点头，眼泪却落得更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感动，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春日早晨的阳光太温暖，让人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陆辰屿没有劝她止泪，只是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晨光在他们身上流淌，腊梅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欢快。
许久，林星晚的哭声渐歇。她从陆辰屿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丑死了。”她小声说，用手背擦眼泪。
“不丑。”陆辰屿笑了，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我的晚晚，什么时候都好看。”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现在给裕元打电话，约下午的时间？”
林星晚想了想，摇头：“不用。我们先自己改，改好了再找他商量。这样……更有底气。”
陆辰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听你的。”
两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豆浆喝完。阳光越来越暖，腊梅树上的花瓣继续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色。林星晚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什么：“屿哥哥，婚礼那天……我想在腊梅树下放些坐垫。让宾客可以坐下来，不用一直站着。”
“好主意。”陆辰屿点头，“我让周骁去准备。”
“还有，”林星晚继续说，“我不想用那些租来的椅子。丑。我想用竹编的坐垫，或者……干脆就用草席，铺在地上。像古人那样，席地而坐。”
陆辰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春日的庭院，腊梅树下，宾客们席地而坐，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很美的画面，很自由，很……不像一场“标准”的豪门婚礼。
但他喜欢。
“好。”他再次点头，“我让人去定做。”
林星晚看着他，眼中闪着光：“你真的不觉得……这样太随意了吗？”
“随意才好。”陆辰屿握住她的手，“晚晚，我们要的是一场婚礼，不是一场演出。演出需要标准，需要流程，需要取悦观众。但婚礼……只需要取悦我们自己。”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明而坚定。林星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她问他：“屿哥哥，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时他才十八岁，刚刚考上大学，站在腊梅树下，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少年人少有的沉稳：“因为知道自己不要什么，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许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而她，也在他的影响下，慢慢学会了分辨，学会了坚持。
晨风渐起，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陆辰屿伸手，帮她别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冰凉的触感下，是温热的皮肤。
“还有，”林星晚轻声说，“我不想请司仪。我想……自己主持。”
陆辰屿愣了一下：“自己主持？”
“嗯。”林星晚点头，“我想站在腊梅树下，自己说开场白，自己介绍我们的故事，自己……引导整个仪式。我不要一个陌生人在那里念稿子，说着千篇一律的话。”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定。陆辰屿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女子。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感动，也有些微的不舍。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林星晚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也有释然。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谢谢你，屿哥哥。谢谢你……总是支持我。”
陆辰屿抱紧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不用说谢谢。这是我该做的。”
阳光继续洒落，院子里一片明亮。腊梅花瓣继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金色雨。远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像时间的背景音。
而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有人正在重新定义属于自己的幸福。
下午两点，裕元准时来到老宅。他带来了一份新的文件——苏家正式回复了请柬。
“苏明远亲自写的回函。”裕元把文件递给陆辰屿，“说苏晴在瑞士的课程紧张，无法回国。他本人……也因为身体原因，不便出席。”
陆辰屿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回函写得很客气，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字里行间那种刻意的疏离，那种小心翼翼的回避，依然清晰可辨。
“意料之中。”陆辰屿把文件放在桌上，神色平静。
林星晚坐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份回函上。素白的信纸，黑色的钢笔字，每一笔都写得工整而克制。她想起苏晴——那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女子，如今远走异国，连父亲的婚礼都不出席。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同情，只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感慨。
“王家那边呢？”陆辰屿问。
“王老爷子确认出席，还特意打电话来，问需不需要帮忙。”裕元推了推眼镜，“秦振东也确认了，说一定会到。”
陆辰屿点点头：“辛苦裕总了。”
“分内之事。”裕元顿了顿，看向林星晚，“林小姐，关于婚礼流程，陆总说您有些新的想法？”
林星晚坐直身体，把上午和陆辰屿商量的修改方案一一说了出来。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每一个改动都解释得很清楚——为什么改，想达到什么效果，可能会有什么问题。
裕元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等林星晚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些改动……很有想法。不过，林小姐，您确定吗？有些环节的改动，可能会让一些宾客不习惯。”
“我不需要他们习惯。”林星晚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只需要他们尊重。”
裕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说得好。那就按您说的改。我会安排好所有细节，确保流程顺畅。”
他又看向陆辰屿：“陆总，您的意见？”
陆辰屿握住林星晚的手：“晚晚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裕元点头：“明白了。那我回去就调整方案，明天把新版流程发过来。”
事情一件件敲定。送走裕元，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西斜，把腊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边。光影在青石板上移动，像时间的刻度。
“累了？”陆辰屿问。
林星晚摇摇头，靠在他肩上：“不累。只是觉得……好像终于把一些东西放下了。”
“放下什么？”
“放下别人的期待。”林星晚轻声说，“放下‘应该怎么做’的束缚，放下‘别人会怎么看’的担忧。屿哥哥，你说得对，婚礼是我们自己的。我们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陆辰屿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我的晚晚长大了。”
林星晚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新生的勇气。她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染上橘色的云霞：“春天真的要来了。”
“嗯。”陆辰屿也看向天边，“等婚礼那天，腊梅应该还没谢。我们可以一边看花，一边行礼。”
“那一定很美。”林星晚想象着那个画面——金色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宾客们席地而坐，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影斑驳。而她和他，站在花树下，说自己的誓词，许自己的未来。
远处，归巢的鸟雀从天空飞过，翅膀划过暮色，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院子的角落里，几株迎春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花苞，在晚风中轻轻颤动，像春天羞怯的试探。
陆辰屿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林星晚问。
陆辰屿挂断电话，神色有些复杂：“刚收到的消息。王老爷子送的‘大礼’……已经送到了白屿总部。”
“是什么？”
“一座玉雕。”陆辰屿说，“雕的是……并蒂莲。”
林星晚愣了一下。并蒂莲——象征夫妻恩爱，永结同心。王老爷子送这份礼，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这是在表态。”陆辰屿轻声说，“用最传统、最含蓄的方式，告诉我们——王家，站我们这边。”
暮色渐浓，院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腊梅树在灯光下静立，金色的花朵像是自身在发光。远处传来晚饭的香气，混合着炊烟的味道，温暖而家常。
林星晚握住陆辰屿的手：“那我们……就收下这份心意。”
陆辰屿转头看她，在渐浓的暮色中，她的眼睛亮得像星辰。他笑了，反握住她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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