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场雪,是在深夜悄然落下的。
林星晚清晨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银白。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像糖霜般均匀地撒在屋檐、枝头和庭院的小径上。晨光透过云层,给这层新雪镀上淡金色的光晕,整个世界干净得仿佛刚被重塑。
她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清冽的空气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内的暖意。院子里,腊梅树在雪中静立,金色的花朵从白雪中探出头来,像点点碎金洒在素绢上。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陆辰屿也醒了。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又下雪了。”
“嗯。”林星晚往后靠进他怀里,“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了。”
陆辰屿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看着晨光一点一点明亮起来,看着世界从静谧的蓝灰色渐渐苏醒成温暖的金色。
许久,陆辰屿开口:“请柬今天该送印厂了。”
林星晚的身体微微一顿。她转过身,仰头看他:“都……确认好了?”
“确认好了。”陆辰屿牵着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这是最终版的名单和设计稿。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上午就让周骁送去。”
文件夹里是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宾客名单的终稿,比初稿精简了许多,但依然很长。林星晚翻开名单,看到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没有再出现,她添加的名字都还在。张教授的名字后面,甚至细心地标注了“已安排接送住宿”。
再往下翻,是请柬的设计稿。请柬用了素白色的厚卡纸,封面是烫金的腊梅图案,线条简洁优雅。内页除了婚礼信息,还印着一小段话:
“冬雪初融时,春梅已著花。
愿与君共赴,此生好年华。”
是陆辰屿的字迹。林星晚认得出来,他那手刚劲有力的行书,化成印刷体后依然保留着独特的风骨。她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微微发热。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轻声问。
“上周。”陆辰屿从身后抱住她,双手撑在桌沿,把她圈在怀里,“睡不着的时候,突然想到的。”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温热而熟悉。林星晚靠在他胸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写得真好。”
“因为想着你写的。”陆辰屿吻了吻她的耳垂,“想着我们的腊梅树,想着雪,想着春天就要来了。”
窗外的雪开始融化,屋檐下的冰凌滴水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时光流逝的声音。阳光完全穿透云层,院子里一片金光灿灿。
“那就……送印吧。”林星晚合上文件夹,声音轻柔却坚定。
***
上午十点,周骁带着文件夹离开了。林星晚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大楼,汇入长安街的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交托了出去,又像是某个漫长的准备阶段终于告一段落。
手机响了,是林鸢打来的电话。
“晚晚,”母亲的声音温柔,“请柬送印了?”
“嗯,刚送走。”林星晚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妈,您怎么知道?”
“你爸刚跟裕元通完电话。”林鸢笑了,“晚晚,紧张吗?”
林星晚想了想,诚实地说:“有点。但更多是……期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鸢轻声说:“妈妈也是。从你小时候,看着你跟在辰屿后面跑,到现在你们要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
林星晚鼻子一酸:“妈……”
“好了,不说这些。”林鸢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下午有空吗?陪妈妈去选婚礼用的瓷器。你白姨也去,她说她认识一个老师傅,手艺特别好。”
“有空。”林星晚看了眼日程表,“我两点过去接您?”
“好。对了,辰屿呢?他下午有空吗?”
林星晚转头看向办公室另一头的陆辰屿。他正在开视频会议,戴着耳机,神情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在开会。”林星晚轻声说,“下午应该没事,我问问他。”
“没事就一起来。”林鸢说,“挑瓷器这种事,男人家的眼光有时候也重要。”
挂了电话,林星晚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窗外的雪已经完全化了,只剩墙角处还有零星的白。天空是冬日少有的湛蓝,几缕云丝飘在空中,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陆辰屿的会议在十一点结束。他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林星晚:“忙完了?”
“还没。”林星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下午有空吗?妈让我们陪她去挑瓷器。”
陆辰屿看了眼日程表:“有空。几点?”
“两点。我先去接妈,然后去老师傅那里。”
“我直接过去吧。”陆辰屿起身,走到她身边,“地址发我。中午想吃什么?我订位子。”
林星晚想了想:“简单点吧。下午还要试菜,留着点肚子。”
陆辰屿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好。那就日料,清淡。”
他订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小小的包厢,榻榻米,纸移门,窗外是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虽然是冬天,但庭院里几竿瘦竹依然青翠,白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像流水的痕迹。
两人相对而坐。服务员送上热毛巾和茶水,陆辰屿点了林星晚爱吃的几样——刺身拼盘,烤鳗鱼,茶碗蒸,还有一小壶清酒。
“少喝点。”林星晚提醒他,“下午还要开车。”
“你喝。”陆辰屿给她斟了一小杯,“我喝茶。”
清酒温热,带着米香。林星晚小口啜饮,酒液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甜意。包厢里很安静,只有庭院里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背景音。
“屿哥哥,”林星晚忽然开口,“你期待吗?”
“期待什么?”陆辰屿夹了一块刺身给她。
“婚礼。”林星晚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这些天忙忙碌碌的,又是请柬又是婚纱又是瓷器的……有时候我会忽然恍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陆辰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为了告诉全世界,我要娶你。”
他的回答如此直接,如此简单,让林星晚微微一怔。
“晚晚,”陆辰屿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我知道这些事很繁琐,知道你要面对很多不想面对的人和事。但你要相信,这一切的核心,从来都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爱你,我要娶你,我要和你共度余生。其他的,都只是形式。形式可以复杂,可以简单,可以盛大,可以私密……但核心不会变。”
林星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全然的真诚和坚定,忽然觉得所有的疑虑都消散了。是啊,她在纠结什么呢?请柬设计得好不好,瓷器挑得美不美,宾客名单完不完美……这些重要吗?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她爱他,他要娶她,他们要在一起。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反手握紧他的手,“谢谢你,屿哥哥。总是……在我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冬日的暖阳:“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饭后,两人各自去取车。林星晚去接林鸢,陆辰屿直接去老师傅的工作室。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种着石榴树,虽然冬日里只剩枯枝,但枝干虬劲,别有风骨。
老师傅姓顾,七十多岁,精神矍铄。看见他们进来,笑呵呵地迎上来:“林太太,林小姐,陆先生。久等了。”
白晓已经到了,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喝茶。看见他们,招手示意:“快来,顾师傅刚烧出一窑新品,正等着你们来看呢。”
工作室里摆满了瓷器。青花,粉彩,单色釉……各式各样,琳琅满目。顾师傅引着他们走到靠墙的一排架子前,上面摆着几套素白的瓷器——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温润的、带着淡淡米色的白。瓷器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边缘处描了细细的金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按您的要求烧的。”顾师傅小心地捧起一只茶杯,“釉是特调的,哑光,不抢眼。金边用的是老金子,不会太亮,但经得起细看。”
林星晚接过茶杯。入手温润,釉面细腻得像婴儿的肌肤。她细细端详,越看越喜欢——简单,却处处透着匠心。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炫技的工艺,但那种内敛的美,反而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喜欢吗?”林鸢问。
林星晚点头,转头看向陆辰屿:“屿哥哥,你觉得呢?”
陆辰屿也拿起一只杯子,在手中转了转:“很好。简单,大气,耐看。”
白晓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顾师傅这套瓷器,烧了整整三个月,失败了好几窑,才烧出这种釉色。”
顾师傅摆摆手:“不值一提。能为林小姐和陆先生的婚礼烧瓷器,是我的荣幸。”
最终定下了这套素白描金的瓷器。顾师傅说,婚礼前一定能烧制完成,保证每一件都是精品。付了定金,约好取货时间,一行人告辞离开。
走出胡同,天色已近傍晚。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四点多,天边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橘色。街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晚上一起吃饭吧。”白晓提议,“我让家里准备了火锅,这么冷的天,吃火锅最舒服。”
林鸢笑着点头:“好啊。晚晚,辰屿,你们呢?”
林星晚看向陆辰屿,陆辰屿点头:“好。不过我得先回公司一趟,有个文件要签。晚点过去。”
“那晚晚跟我坐一辆车。”林鸢挽住女儿的手,“我们先回去,帮你白姨准备。”
车子驶向老宅。林星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暮色中的京城有种别样的美——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星星坠落人间。
“晚晚,”林鸢忽然开口,“妈妈有东西要给你。”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玉镯,通体碧绿,温润如水,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林鸢轻声说,“我结婚的时候戴过。现在给你。”
林星晚接过玉镯。入手温润,带着岁月的温度。她看着那抹碧色,忽然想起小时候,看母亲戴着这对玉镯做家务的样子——那时她觉得母亲的手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手,玉镯在她腕间晃动,像一汪流动的春水。
“妈……”她声音有些哽咽。
“傻孩子。”林鸢笑着拍拍她的手,“都要当新娘子了,还哭鼻子。”
她帮林星晚戴上玉镯。碧绿的玉环衬着白皙的手腕,美得像一幅画。
“你戴着真好看。”林鸢眼眶也红了,“比你妈当年戴着好看。”
车子驶入老宅的院子。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腊梅树下,积雪已经完全化了,露出深色的泥土。但枝头的花朵依然灿烂,在灯光下像金色的星星。
厨房里飘出火锅的香气,混合着各种食材的味道,温暖而诱人。白晓正在摆碗筷,看见她们进来,笑着招手:“快来,汤底已经滚了。”
林星晚走进餐厅。长条餐桌上,铜火锅冒着腾腾热气,周围摆满了各种食材——鲜切的羊肉,嫩绿的蔬菜,手打的虾滑,还有她最爱吃的毛肚。素白的瓷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金边在热气中若隐若现。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温暖,像她一直梦想中的家的样子。
陆辰屿在六点左右赶到。他脱了外套,洗了手,很自然地坐到林星晚身边。火锅已经开吃,气氛热烈。陆年和林海在讨论最近的股市,白晓和林鸢在聊婚礼的细节,陆辰屿不时给林星晚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吃到一半,陆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但还是接了起来。
“嗯……嗯……我知道了。”他简短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怎么了?”白晓问。
陆年放下筷子,神色有些复杂:“刚收到的消息。王家……确认出席婚礼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老爷子亲自打电话给裕元。”陆年继续说,“说他一定会到,还说要送一份‘大礼’。”
林海笑了:“这老狐狸,终于表态了。”
“那秦家呢?”林鸢问。
“秦振东早确认了。”陆年说,“现在就剩苏家……一直没有回复。”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大家默契地转向了其他事情,聊起了天气,聊起了即将到来的春天,聊起了院子里那株腊梅今年开得特别好。
火锅热气腾腾,笑声不断。林星晚坐在陆辰屿身边,腕间的玉镯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满桌的亲人,看着身边爱人的侧脸,看着窗外夜色中静静绽放的腊梅,心里涌起一股平静而深沉的幸福。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消失了。夜色如墨,星光初现。
而屋内,灯火温暖,笑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