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后，京城的气温开始有了些微的回暖。护城河沿岸的柳树虽还未抽芽，但枝条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僵硬，在风中摇曳出些许柔软的弧度。积雪消融得很快，只在背阴的墙角、屋檐的瓦楞间还残留着些许白色，像冬日离去时依依不舍的回头。
林星晚坐在盛景星辰顶层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落在桌上摊开的那本婚礼策划册上。册子已经翻到了“婚礼仪式”那一页，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的字迹清秀，陆辰屿的字迹刚劲，两种笔迹交错在一起，像两株根系相连的植物，在纸页上共同生长。
门被轻轻敲响，周骁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林小姐，这些是白屿那边送过来的婚礼宾客名单初稿，裕总说请您先过目。”
林星晚接过文件，厚厚的一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按照家族、关系、重要程度分了几个大类。陆家、林家、白家的亲朋故旧占了大部分，然后是商界的合作伙伴，还有一些政界、文化界的名流。
名单很长，长到让林星晚有些恍惚。她想起自己原本想要的婚礼——腊梅树下，只有家人和最亲近的朋友，简单的仪式，真挚的誓言。而现在这份名单上的人，大半她都不认识，或者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这么多……”她轻声说。
周骁站在一旁，语气恭敬：“裕总说，这是按最精简的规格拟的。考虑到白屿和盛景现在的地位，还有陆总林小姐的身份，很多宾客是必须要请的。”
林星晚明白这个道理。这场婚礼早已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是一场宣告，一次联盟的展示，甚至是一个新的权力格局的开幕仪式。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方势力，一种态度，一份需要维系的关系。
她继续往下翻，目光在某一行停住——秦振东，秦家现任家主。名字后面用铅笔轻轻标注：已确认出席。
秦振东上周刚和裕元喝了茶，这周就确认出席婚礼。这个信号，值得玩味。
再往下，王家的名字也在列，但后面标注的是“待确认”。王老爷子果然还在观望。
而苏家……名单上没有苏家的名字。林星晚的手指在那片空白处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翻过。
“林小姐，”周骁适时开口，“陆总说，名单您先看，有什么要调整的晚上一起商量。另外……”他顿了顿，“婚纱设计团队下午三点到公司，和您确认最终的设计稿。”
林星晚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两点多了。她合上名单，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周助理。”
周骁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这座城市在春光初现的时节里缓慢苏醒，车流在高架桥上蜿蜒如河，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天光。
林星晚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它熟悉又陌生，亲切又疏离。小时候她觉得京城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梦想和未来。长大后她才明白，京城也很小，小到每个圈子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每件事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像这场婚礼。她想要的那么简单，现实却如此复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辰屿发来的消息：“名单看了吗？别太有压力，不想请的人都可以划掉。”
他总是这样，能精准地感知到她的情绪。林星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回复：“在看。婚纱团队快到了，你那边结束了吗？”
“马上。等我回来一起见设计师。”
“好。”
放下手机，林星晚重新坐回桌前。她翻开宾客名单，拿起铅笔，开始一页页仔细地看。有些名字她不认识，就在旁边标注问号。有些关系太远，她轻轻划掉。划掉的时候，她心里不是没有犹豫——这些人都代表着某种利益，某种关系，某种需要维系的东西。
但陆辰屿说了，不想请的人都可以划掉。
她相信他。相信他能处理好那些复杂的关系，相信他会在不得不面对的世界里，为她守住一块可以自己做主的空间。
铅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阳光在办公室里缓慢移动。当时钟指向两点五十时，她终于看完了整份名单。划掉了三分之一的人，又在旁边补充了几个她想要邀请的朋友——大学时的室友，社团里要好的学姐，还有那位在她创业初期给过她宝贵建议的导师。
这些名字在长长的名单里显得很微小，很不起眼。但林星晚知道，正是这些微小而真实的关系，构成了她生活里最温暖的部分。
***
婚纱设计团队到达时，陆辰屿也刚好回来。他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但看见林星晚的瞬间，眼神就温柔下来。
“等久了？”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她身边。
林星晚摇摇头，把修改后的名单递给他：“我划掉了一些人，又加了一些。”
陆辰屿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看到林星晚添加的那些名字时，他反而笑了：“张教授也请？我记得你说过，他退休后回南方老家养老了。”
“我昨天联系上了。”林星晚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如果能来，一定来。还说……要亲眼看看，他当年最看好的学生，嫁给了什么样的人。”
陆辰屿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喜悦，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一定要请。机票住宿都安排好，让老人家舒舒服服地来。”
婚纱设计师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法国女士，中文名字叫苏菲。她带着两个助理，推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进来。行李箱打开，里面是面料样本、设计草图，还有几件半成品的样衣。
“林小姐，陆先生。”苏菲的中文带着优雅的法式口音，“我们先看设计稿，如果您们满意，我们再试样衣。”
她在会议桌上摊开设计稿。一共三款设计，都是苏菲亲自操刀。第一款是经典的抹胸式大拖尾，第二款是复古的立领长袖，第三款……林星晚的目光停在第三款上，呼吸微微一顿。
那是一件极其简洁的婚纱。真丝缎面，没有任何蕾丝或珠绣，剪裁流畅得像第二层肌肤。高领，长袖，背后从肩胛骨到腰际有一道精致的镂空，用极细的珍珠串成枝叶的图案。裙摆是鱼尾式，但不像传统鱼尾那样紧绷，而是在膝盖处微微放开，像美人鱼潜入水中时扬起的尾鳍。
简单，却美得惊心动魄。
“这款……”林星晚轻声开口。
“这款叫‘初雪’。”苏菲微笑，“是我得知两位的故事后特别设计的。真丝缎面象征纯粹，珍珠象征时光的沉淀，背后的镂空设计……”她顿了顿，看向陆辰屿，“陆先生应该明白。”
陆辰屿没有说话。他走到设计稿前，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珍珠串成的枝叶图案。他的指尖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林星晚忽然明白了——那是腊梅的枝叶。她说过，想在腊梅树下举行婚礼。
“我想试这件。”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苏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的。请稍等，我让助理准备样衣。”
样衣需要调整尺寸，林星晚被请到隔壁的休息室更衣。陆辰屿等在办公室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金色的余晖给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远处的西山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那时林星晚大概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他家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蝴蝶停在腊梅树上，她踮着脚去够，够不着，急得眼圈都红了。他走过去，轻而易举地帮她捉住了蝴蝶。
她捧着那只蝴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屿哥哥，你好厉害。”
那时的她那么小，那么软，像初雪一样干净。他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保护好这份干净，保护好这个笑容。
许多年过去了。她长大了，他也变了。他们经历了分离、误会、重聚，经历了商场的尔虞我诈，经历了家族的恩怨纠葛。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她还是那个会在腊梅树下仰头看他的女孩，他还是那个想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哥哥。
只是现在，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保护。他要与她并肩，要给她一个家，要许她一个未来。
“陆先生，”苏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小姐准备好了。”
陆辰屿转过身。
休息室的门缓缓打开。林星晚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样衣。婚纱还没有完全调整好尺寸，有些地方用别针固定着，但已经足够看出效果。真丝缎面在她身上流淌出温润的光泽，珍珠串成的枝叶在她背后若隐若现，鱼尾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水波荡漾。
她站在那里，没有戴头纱，没有化妆，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午后的余晖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美得不真实。
陆辰屿站在原地，忽然说不出话。他见过她很多样子——小时候扎着马尾辫的样子，青春期穿着校服的样子，大学时抱着书本匆匆赶路的样子，创业后穿着职业装冷静干练的样子。但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心跳失序，呼吸停滞。
“屿哥哥，”林星晚轻声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好看吗？”
陆辰屿这才回过神来。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肩头的珍珠——冰凉的触感，下面是她温热的肌肤。
“好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晚晚，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林星晚的脸微微泛红。她低下头，看着裙摆上流动的光泽：“可是……会不会太简单了？苏菲说，很多新娘都喜欢更华丽的设计。”
“简单才好。”陆辰屿捧起她的脸，强迫她抬起头看他，“因为再华丽的设计，都比不上你本身的美。”
他的眼神太专注，太深情，让林星晚眼眶发热。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屿哥哥，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场婚礼……会辜负这么多人的期待。”她轻声说，“怕我们想要的简单，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不够隆重。怕那些我们不得不请的宾客，会在心里评判，会私下议论……”
“那就让他们议论。”陆辰屿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晚晚，这场婚礼是我们的。我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腊梅树下，简单的仪式，真挚的誓言——这是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而且，你要相信，真正关心我们的人，不会在意婚礼隆不隆重。他们在意的，是我们幸不幸福。”
林星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包容，忽然觉得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是啊，她在怕什么呢？有他在身边，有家人的支持，有朋友的祝福，她还怕什么呢？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西山后面。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最后沉淀成宁静的墨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却坚定，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那就这件吧。”林星晚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和坚定，“‘初雪’，我很喜欢。”
苏菲在一旁微笑：“好的。那么接下来，我们确定尺寸，开始制作。工期大概需要一个月。”
“来得及吗？”林星晚问。婚礼定在三月中旬，现在已经二月初了。
“来得及。”苏菲点头，“我的团队会优先处理您这件。”
事情一件件敲定。婚纱确定后，苏菲的团队开始为林星晚量尺寸，陆辰屿则被请去试他的礼服。他的礼服简单得多——定制西装，同色系的马甲和领结。但面料和剪裁都极其考究，细节处透着不动声色的精致。
全部忙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送走苏菲团队，办公室里只剩下陆辰屿和林星晚两个人。灯光柔和，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
“累了？”陆辰屿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摩她的肩膀。
林星晚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有点。但很开心。”
“开心就好。”陆辰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饿不饿？带你去吃晚饭。”
“想回家吃。”林星晚说，“妈昨天说，今天炖了佛跳墙，让我们一定回去。”
陆辰屿笑了：“好，回家。”
他帮她穿上外套，围上围巾，动作温柔细致。林星晚仰头看他，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屿哥哥。”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从来都支持我想要的一切。”
陆辰屿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傻姑娘。这有什么好谢的。”
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电梯下行时，林星晚靠在陆辰屿肩上，看着镜面里两人依偎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平静而深沉的幸福。
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他们穿过旋转门，走进初春微凉的夜色里。司机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恭敬地打开车门。
上车前，林星晚回头看了一眼盛景大厦。这座她奋斗了多年的建筑，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都是一个正在努力的人生。
而她和陆辰屿，即将从这里出发，走向人生的下一个篇章。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窗外，京城灯火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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