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林星晚推开老宅主卧的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院子里，积雪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腊梅树上挂着晶莹的冰凌，偶尔有融化的雪水从檐角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裹紧身上的羊毛披肩，看着院子里正在扫雪的管家和佣人。扫帚划过积雪的声音规律而宁静，像时间缓慢流动的节奏。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城市，此刻显得异常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辰屿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的温和。
“怎么起这么早？”他把一杯牛奶递给她，顺势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林星晚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睡不着。雪停了，好像……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陆辰屿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院子。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进来，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腊梅的香气被清冷的空气送进房间，混合着牛奶的甜香，有种家常的温暖。
“陆煊昨晚的飞机。”陆辰屿忽然说，声音很轻，“伦敦。”
林星晚握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真的走了？”
“嗯。”陆辰屿点点头，“陆氏的资产清算已经开始，他委托了专业的团队处理。剩下的，会按他说的，捐给几家儿童医疗基金会。”
林星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酒会上，陆煊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毫不掩饰的打量。也想起后来陆辰屿为了保护她，和陆煊发生的冲突。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此刻在雪后的晨光里，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见过他了？”她问。
“嗯。”陆辰屿喝了口牛奶，“在听雨轩。聊了几句。”
“说什么了？”
陆辰屿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他说，让我对你好点。”
林星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变了。”
“人是会变的。”陆辰屿说，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尤其是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
窗外，管家已经扫出一条干净的小路，从主屋一直通到院门。雪在阳光下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下的冰凌滴水的速度越来越快，像倒置的沙漏，计算着冬天剩余的时间。
“屿哥哥，”林星晚轻声开口，“接下来……我们会轻松一些吗？”
陆辰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牛奶杯，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晨雾正在散去，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射出耀眼的光。
“暂时会。”他说，声音里有种难得的松弛，“陆家倒了，剩下的三家——苏家、王家、秦家，现在应该正在重新评估局势。短期内，他们不会贸然动作。”
林星晚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雪松香气：“那长期呢？”
“长期……”陆辰屿顿了顿，“白屿正式站到台前，我和你的关系也公开了。这意味着，从今以后，我们就不再是‘年轻创业者’，而是真正的‘继承人’。要面对的，会是另一个层面的博弈。”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担忧，也没有亢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林星晚听着，心里却慢慢安定下来。她不怕面对什么，只怕不知道要面对什么。而现在，一切都清晰了。
“那就面对吧。”她说，声音轻而坚定，“反正，我们一起。”
陆辰屿转头看她，晨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肌肤看起来几乎透明。她微微仰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像冬日里未被污染的雪。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带着牛奶的甜香和晨起的温热。
“嗯。”他在她唇边轻声说，“一起。”
***
上午十点，白屿集团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平静。
长条会议桌两侧，陆年、白晓、林海、林鸢坐在一边，陆辰屿和林星晚坐在另一边。裕元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阳光从整面落地窗照进来，把会议室照得明亮通透。窗外是雪后初晴的京城，天空湛蓝如洗，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可见，山顶还覆着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氏的资产清算预计需要三个月。”裕元翻开文件，声音沉稳，“目前已经有三家机构表示有意接手陆氏的核心业务。按照陆煊的委托，我们会选择出价最高、资质最好的一家。”
陆年点点头：“价格不是唯一标准。接手方的经营理念、对员工的安置方案，都要考虑进去。”
“我明白。”裕元说，“已经成立了专门的评估小组。”
林海接过话头：“另外三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裕元推了推眼镜：“苏家昨天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会议内容保密，但据我们的人观察，苏明远会后脸色不太好看。”
苏明远是苏家的现任掌门人，也是苏晴的父亲。林星晚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看了陆辰屿一眼。陆辰屿面色平静，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王家相对平静。”裕元继续说，“王老爷子一向谨慎，估计在观望。秦家……”他顿了顿，“秦振东约了我下周喝茶。”
秦振东是秦家的实际控制人，今年六十多岁，在京城商界以老谋深算著称。他主动约裕元喝茶，显然不是普通的社交往来。
“他想探口风。”陆年一针见血。
“应该是。”裕元点头，“陆家倒了，四大家族的格局被打破。秦振东想知道白屿下一步的打算，想知道……我们是想填补陆家的空缺，还是另有规划。”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阳光在红木桌面上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窗外偶尔有鸽子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白屿不会成为第二个陆家。”白晓突然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我们创立白屿的初衷，就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大家族’。这些年隐在幕后，也是这个原因。”
林鸢点头附和：“现在走到台前，是不得已。但我们的原则不会变——做干净的生意，走正道的路。”
陆辰屿和林星晚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定。
“爸，妈，”陆辰屿开口，声音清晰，“我和晚晚也是这个意思。盛景不会因为背靠白屿就搞垄断，白屿也不会因为实力强大就欺凌弱小。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个更健康、更透明的商业生态。”
他说这话时，背脊挺直，眼神清明。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林星晚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讲台前演讲的模样——也是这样的挺拔，这样的认真。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有些内核，始终未变。
“说得好。”林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才是我们陆家、林家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裕元也露出笑容，他合上文件夹：“既然方向明确了，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战略规划。我建议，下周先开一个媒体见面会，正式公布白屿与盛景的关系，同时宣布未来三年的发展计划。”
“可以。”陆年点头，“但措辞要谨慎。既要有底气，又不能显得咄咄逼人。”
“我明白。”裕元说，“文案团队已经在准备了。”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讨论了具体的细节。阳光渐渐升高，会议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明亮。当所有事项都敲定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白晓看了看表，“晚晚，辰屿，你们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让厨房炖了汤，你们最近都累了，补补身子。”
林星晚心里一暖：“谢谢白姨。”
“还叫白姨？”白晓嗔怪地看她一眼，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该改口了。”
林星晚脸一红，下意识看向陆辰屿。陆辰屿笑了，握住她的手：“妈说得对。是该改口了。”
他的声音很自然，很温柔。林星晚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全然的宠溺和期待，忽然就不害羞了。她转向白晓和陆年，郑重地、清晰地叫了一声：“爸，妈。”
又转向林海和林鸢：“爸，妈。”
四个长辈都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也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深沉的爱。
窗外，阳光正好。
***
午饭是在老宅的餐厅吃的。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家常菜——清炖鸡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林星晚最爱吃的糖醋鱼。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餐厅里淡淡的檀香味，有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转到生活，从过去聊到未来。陆年说起当年创业时的趣事，林海补充那些惊险的细节，白晓和林鸢偶尔插话，笑声不时在餐厅里响起。
林星晚安静地听着，偶尔给陆辰屿夹菜。陆辰屿也会自然地把她爱吃的菜挪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让四位长辈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吃到一半，陆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但还是接了起来。
“嗯……嗯……我知道了。”他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
“怎么了？”白晓问。
陆年放下筷子，神色有些复杂：“刚收到的消息。苏家……把苏晴送出国了。”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什么时候的事？”林海问。
“今天早上的飞机。”陆年说，“目的地是瑞士。苏明远对外说是去进修，但据我了解……应该是暂时避避风头。”
林星晚下意识看向陆辰屿。陆辰屿面色平静，只是给她夹了块鱼肉：“尝尝这个，妈特意让厨房按你的口味做的。”
他的态度太自然，自然到让林星晚心里的那点不安都消散了。她低头吃鱼，鲜嫩的鱼肉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
“苏明远这是聪明。”林海喝了口汤，“现在这个局势，把苏晴送走，既避免了尴尬，也给了自己回旋的余地。”
“他在观望。”陆年说，“看我们接下来的动作，再决定苏家的立场。”
白晓轻轻叹了口气：“苏晴那孩子……可惜了。小时候挺聪明的一个姑娘。”
林鸢拍拍她的手：“路是自己选的。她选了那样的方式，就要承担后果。”
话题没有再继续。大家默契地转向了其他事情，聊起了即将到来的春节，聊起了婚礼的筹备进度。阳光透过餐厅的格子窗照进来，在红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饭后，陆辰屿和林星晚在院子里散步。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和枯草。腊梅树下，还有些残雪未消，在树根处堆成小小的雪堆，像守护着什么秘密。
“屿哥哥，”林星晚忽然开口，“苏晴的事……你会觉得遗憾吗？”
陆辰屿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冬日的阳光落在他眼里，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曾经……”林星晚斟酌着用词，“喜欢过你。也因为……你们曾经试着交往过。”
她说得有些艰难。虽然知道那只是很短的一个月，虽然知道陆辰屿从未对苏晴动过真心，但想到那段过往，心里还是会有些细微的、说不清的滋味。
陆辰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晚晚，你听我说。”
他的掌心温暖，指尖有薄茧，摩挲着她脸颊细腻的肌肤。林星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只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
“苏晴对我来说，从来都只是一个名字。”陆辰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一个月，是交易，是偿还人情，是我年少时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之一。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动过心。一秒都没有。”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我唯一遗憾的，是那件事让你难过，让你误会，让我们之间有了那几年的疏远。如果可以重来，我绝不会做那样的选择。”
林星晚的眼睛微微发热。她握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温热的掌心：“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偶尔会没有安全感。”
“我知道。”陆辰屿把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所以我要一遍遍告诉你，晚晚，我爱的只有你。从你八岁那年搬到我隔壁开始，从你第一次叫我‘屿哥哥’开始，从你每一次笑着跑向我开始……我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别人的位置了。”
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林星晚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烟消云散。
远处，屋檐下的冰凌又融化了一截，水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腊梅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愈发清晰，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屿哥哥，”林星晚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对吗？”
陆辰屿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不是‘一定会’，是‘已经’。”
他松开她一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笑了：“晚晚，幸福不是将来时，是现在进行时。此刻，你在我怀里，我在你身边，我们的家人在屋子里聊天，阳光很好，雪正在融化——这就是幸福。”
林星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温柔和爱意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用力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陆辰屿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再次把她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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