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在国贸三期六十二层,整面落地窗外是冬日京城铅灰色的天际线。陆煊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雾霾笼罩的城市轮廓上。室内暖气很足,他却觉得指尖发凉。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陈靖拿着一份文件夹走进来。这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律师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审慎,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像在法庭上走向辩护席。
“陆总。”陈靖在他对面坐下,将文件夹放在玻璃茶几上,“初步调查的结果出来了。”
陆煊收回目光,身体微微前倾:“怎么样?”
陈靖翻开文件夹,抽出几页文件,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从容不迫:“盛景收购瑞科科技的交易,从程序上看,无懈可击。”
陆煊的眼神沉了沉:“无懈可击?”
“所有的文件齐全,流程合规,价格经过三家独立评估机构认证,董事会表决记录完整,甚至……”陈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更加锐利,“他们在交易前主动向监管部门报备了裕元与瑞科老板的同学关系。不是隐瞒,是主动披露。”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陆煊:“这意味着,如果我们以‘利用关联关系进行不正当竞争’为由提起诉讼,胜算不会超过三成。而且,一旦败诉,对方完全可以反诉我们恶意诉讼,损害商誉。”
陆煊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骨节泛白。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许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其他方面呢?税务?融资?早期项目?”
陈靖摇摇头,将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我们都查了。盛景星辰从创立到现在七年的所有记录,干净得像教科书。税务零违规,融资全部走正规渠道,早期项目虽然有借助白屿的资源,但都有合理的商业对价,完全符合市场惯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陆总,恕我直言,陆辰屿这个人……做事太谨慎了。谨慎到几乎不像个年轻的创业者。他好像早就预见到有一天会有人来查他,所以每一步都留足了证据,每一笔账都做得清清楚楚。”
陆煊拿起文件夹,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审计报告、合同副本、会议纪要、邮件往来……所有的记录都完整、清晰、无可指摘。他看着那些文件,忽然觉得荒谬——他花了重金聘请最好的律师,动用了陆氏所有能用的资源,结果却像是用重锤砸棉花,连个响动都没有。
“所以,”他合上文件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疲惫,“我们无计可施?”
陈靖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法律上,暂时没有突破口。但陆总,商业竞争从来不止法律一条路。”
陆煊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舆论,资金,人才,渠道……”陈靖转过身,背光的身影在灰色天幕下显得格外冷峻,“陆氏毕竟是八十年的企业,根基深厚。如果真要打压盛景,方法多得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代价会很大。”陈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现在舆论对陆辰屿和林星晚非常有利。他们刚刚公布了婚讯,公众形象几乎是完美的。如果这时候陆氏公开打压,很容易被解读成‘豪门恩怨’‘以大欺小’,对陆氏的声誉会造成二次伤害。”
陆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晕。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想起父亲陆诚被带走那天,那双眼睛里疯狂的恨意。想起祖父陆镇岳躺在棺材里平静的脸。想起陆氏大厦里那些惶惶不安的员工,想起董事会里那些各怀心思的元老。
他已经很累了。从匆匆回国接手这个烂摊子,到稳住股价,到安抚内部,到应对陆辰屿的舆论攻势……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
而现在,连他寄予厚望的法律途径,也走不通了。
“陆总,”陈靖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陆煊睁开眼睛:“什么事?”
陈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个更薄的文件夹,推到陆煊面前:“这是我个人通过一些渠道查到的,关于您父亲……陆诚先生的一些情况。”
陆煊的心猛地一紧。他坐直身体,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几页纸,却像有千斤重。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时间在陆镇岳去世前一周。一笔五百万的转账,从陆诚的私人账户,转到一个海外公司的账户。
第二页是那个海外公司的背景调查——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名叫赵坤的人。而赵坤,是京城一家医药公司的老板,专门生产治疗心脑血管疾病的药物。
第三页是一份药物成分分析报告。报告显示,赵坤公司生产的一种降压药里,含有一种特殊的成分,如果与某些食物同时服用,会导致血压急剧升高,诱发脑溢血。
第四页是一份购买记录。陆诚的秘书在陆镇岳去世前三天,从赵坤的公司购买了三个月的药量。
陆煊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记录,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些证据如此确凿,如此冰冷。父亲不仅是谋杀祖父的凶手,还用了如此卑劣、如此处心积虑的手段。而他,陆诚的亲儿子,陆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这一个月来竟在为一个杀人犯守住家业,甚至想过要继续父亲的“遗志”,去对付陆辰屿。
多可笑。
多可悲。
“这些……”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来源我不能说。”陈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但真实性可以保证。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联系做司法鉴定。”
陆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皮革和纸张的味道,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属于城市的尘埃气息。
他想起来,父亲事发前最后一次和他通话时说的那些话。
那时他还在国外,处理一桩收购案。父亲深夜打来电话,声音异常疲惫:“小煊,如果……如果家里出事,你不要回来。留在国外,重新开始。”
他当时不解:“爸,你说什么呢?陆氏现在这个状况,我怎么能不回去?”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那个一向强势的男人,用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听爸爸一次。陆家这潭水太脏了,你不要蹚。你的能力,去国外会有更好的发展。算爸爸……求你。”
现在他明白了。父亲那时已经预感到要出事,想用最后一点父爱,把他推出这个泥潭。
可惜他没听懂。他匆匆回国,接手了陆氏这个烂摊子,还想着要“重振家业”,想着要“讨回公道”。
“陈律师,”陆煊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把这些材料,交给警方吧。”
陈靖沉默了几秒钟:“您确定吗?一旦交出,陆氏……”
“陆氏已经完了。”陆煊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从我父亲动手的那一刻起,陆氏就完了。而我……”他顿了顿,“我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
陈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处理好。”
陆煊把文件夹递还给他,然后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调查盛景的事,到此为止。所有的费用,我会让财务结清。”
“陆总,”陈靖叫住他,“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陆煊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出国。我父亲……说得对,我该离开这里。”
他拉开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门轻轻关上。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几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还在微微荡漾着最后一丝涟漪。
陈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他收起两个文件夹,走到碎纸机前,将关于盛景调查的所有文件一份份喂进去。机器发出沉闷的咀嚼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变成细碎的纸条,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而窗外,京城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像样的雪。
雪花开始稀疏地飘落,渐渐密集,渐渐盛大。它们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和过往。整座城市在雪中变得安静而洁白,像被时间温柔地重置。
***
陆煊走出国贸大厦时,雪已经下得很厚了。他没有叫车,就这样走进雪中。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融化在温热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凉意。
街道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赶着回到温暖的室内。只有他,慢悠悠地走着,像在丈量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陆辰屿发来的短信:“我在听雨轩等你。”
“听雨轩”——那是后海附近胡同里的一家老茶馆,陆煊记得这个地方。林星晚那件事发生后,陆辰屿就是在这里找到他,两人打了一架。
陆煊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雪落在屏幕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回了一个字:“好。”
茶馆还在,木门上的红漆斑驳,招牌上的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听雨轩”三个字在雪中静默,檐角挂着的铜铃覆了层薄雪。推门进去时,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店里暖气很足,混合着陈年普洱、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陆辰屿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靠着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几竿瘦竹在雪中静立,积雪压弯了竹叶,偶尔簌簌落下一捧白。
听到铃声,陆辰屿抬起头。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氤氲的茶气中相遇,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像雪落下前那一瞬的悬停。
然后陆辰屿对他点了点头:“坐。”
陆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两只白瓷杯,壶嘴里悠悠地冒着热气。陆辰屿执壶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
“你要走了。”陆辰屿开口,不是问句。
陆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辰屿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换做是我,也会走。”
陆煊端起茶杯,烫意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里。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林星晚,安静地坐在陆辰屿身边,笑容干净得不像这个圈子里的人。
他当时喝了点酒,起了不该有的念头。第二天就派人去……想把她“请”过来。事情没成,林海的保镖来得太快,陆辰屿也赶到了。那之后,陆辰屿在这里找到了他。
那天没有下雪,是个深秋的傍晚。茶馆里客人很少,他们坐在这个位置,话不投机,很快就动了手。陆辰屿一拳砸在他脸上,他反手将人摔在桌子上,紫砂壶碎了,茶汤洒了一地。两人都挂了彩,他嘴角渗血,陆辰屿额角青紫。最后是茶馆老板出来劝开,两人各自离开,再没说过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识”,却以那样的方式开始。
“你恨我吗?”陆煊问,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落下的雪。
陆辰屿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转着,看着茶汤在杯中漾开细密的涟漪:“不恨。但也不会原谅。”
很坦白的回答,坦白的让人无法反驳。
“我父亲做的事……”陆煊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替他道歉。虽然知道这没什么用。”
“你是你,他是他。”陆辰屿说,“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陆煊明白他的意思。陆诚犯下的罪,陆煊对林星晚的冒犯——这些都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但抹不平所有的痕迹。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鸣,和窗外雪落竹叶的沙沙声。天井里的雪越积越厚,竹枝偶尔承受不住,便弯下身,抖落一肩白雪。
“陆氏那边,”陆辰屿再次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该清算的清算,该变卖的变卖。”陆煊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剩下的,捐了做慈善吧。陆家……就这样吧。”
陆辰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可以不必这样。”
“我知道。”陆煊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疲惫,“但我想这样。就当是……替陆家赎罪吧。”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几竿雪竹:“而且,我父亲说得对。我的能力,去国外会有更好的发展。留在这里,只会永远活在陆家的影子里。”
陆辰屿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
“陆辰屿,”陆煊忽然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往常的堂弟或别的什么,“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嗯?”
“你赢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陆煊看着他,眼神认真,“是因为你身边有真心对你的人。你父亲,林星晚,还有那些在你不知情时默默帮你的人……他们让你走的每一步都踏实,都干净。”
他自嘲地笑笑,那笑容在茶气中显得有些模糊:“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想把我一起拉进地狱的父亲。”
陆辰屿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雪光透过雕花木窗的格子,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陆辰屿终于问。
“做投资。”陆煊说,眼睛里有种陆辰屿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野心,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去硅谷或者伦敦。干净的,只靠眼光和能力的投资。不搞那些歪门邪道,不靠家族背景,就靠自己。”
“那很好。”陆辰屿轻声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渐渐凉了。陆煊看了看腕表,站起身:“我该走了。晚上的飞机。”
陆辰屿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两杯凉掉的茶,水面平静无波,像两个无声的句点。
“保重。”陆辰屿说。
“你也是。”陆煊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很轻,“对林星晚好点。她……是个好女孩。”
陆辰屿点点头,没有多言:“我会的。”
陆煊转身朝门口走去。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岁月的叹息。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陆辰屿。”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是在陆家这样的环境里认识,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陆辰屿沉默了一下。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天井里的竹子又抖落了一肩白雪。然后他说,声音很平静:“也许吧。”
陆煊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很干净,像雪后初晴时那一缕微光。他推开门,铜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响在茶馆里回荡。然后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外的两个世界。
陆辰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上的雕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被时间仔细抚摸过。然后他走回窗边,看着陆煊的身影穿过天井,推开院门,消失在茫茫雪幕中,像一滴墨融进白色的宣纸,再无痕迹。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温柔地,覆盖一切。
覆盖罪孽,覆盖过往,覆盖所有沉重和不堪。
而有些人,终于可以在雪中卸下重担,走向新生。
陆辰屿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然后慢慢回甘,化作喉间一丝悠长的暖意。
他拿出手机,给林星晚发了条短信:“晚上回家吃饭。想你了。”
很快,回复来了,简短的三个字:“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