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京城,空气里还残存着爆竹的火药味,与渐暖的东风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新旧交替的独特气息。护城河畔的柳枝开始泛出隐隐的绿意,像少女初醒时朦胧的睫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林星晚坐在老宅后院的花房里,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婚礼策划册。花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各色花草在玻璃穹顶下茂盛生长,巴西木伸展着油亮的叶片,蝴蝶兰在架子上垂下优雅的花序,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却许久没有落下。视线停留在册子某一页——那是婚礼场地的设计图,老宅庭院,腊梅树下,简单的白色座椅,木质拱门上缠绕着常春藤和星星灯。很美的设计,符合她“简单”的要求,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不动声色的精致。
可她看着那幅图,心里却空落落的。
距离她和陆辰屿决定提前婚礼,已经过去两周。这两周里,所有事情都以一种近乎军事化的效率推进着——场地敲定,宾客名单确认,礼服定制,菜单试吃……陆辰屿和裕元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工作组,负责协调婚礼筹备和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一切都太完美,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她不安。
花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陆辰屿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热茶,还有几块刚出炉的桂花糕,热气腾腾,散发着甜软的香气。
“还在看?”他在她身边的藤椅上坐下,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休息会儿,喝点茶。”
林星晚合上册子,接过他递来的茶杯。白瓷杯壁温热,碧绿的茶汤里沉着几片舒展的茶叶,香气清雅。她抿了一口,让那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过喉咙,却依然没有驱散心头那团莫名的雾气。
“屿哥哥,”她轻声开口,眼睛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陆煊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陆辰屿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他的动作很从容,咀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味那甜糯的滋味。许久,他才开口:“有。但都不算大事。”
“比如?”林星晚追问。
“比如他上周见了两位证监会的官员,这周开始大规模审计陆氏旗下几家子公司的账目。”陆辰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还有,他聘用了陈靖的律师事务所,正式对盛景去年收购瑞科科技的那笔交易发起‘商业行为调查’。”
林星晚的手微微一颤,茶杯里的茶汤漾开一圈涟漪:“调查?”
“只是初步调查。”陆辰屿放下手中的糕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陈靖发来了正式的函件,要求我们提供那笔交易的所有文件。合情合理,程序合规,挑不出毛病。”
“那我们……”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材料。”陆辰屿说,转头看向她,眼神沉稳,“晚晚,别担心。那笔交易很干净,所有的流程都有完整的记录,价格也经过第三方评估机构的认证。陈靖再厉害,也找不出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他的语气太笃定,太从容,反而让林星晚更加不安。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可是屿哥哥,他为什么偏偏挑这笔交易?瑞科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很有潜力。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他知道的,我们都知道。”陆辰屿打断她,伸手握住她不安的手指,“裕元的大学同学是瑞科的老板,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当初收购时,我们就主动向董事会和监管部门报备过这层关系。所有程序都是公开透明的。”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陆煊选这笔交易,恰恰说明他手里没有更致命的牌。他只能从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入手,试图找到一点破绽,或者至少,给我们制造一些麻烦。”
林星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静的自信,心里的不安却并没有完全消散。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知道他和裕元一定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那种感觉——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平静,那种脚下地面似乎在微微震颤的预感——始终萦绕不散。
“那婚礼呢?”她问,声音更轻了,“他会不会在婚礼上……”
“他不会。”陆辰屿的回答斩钉截铁,“陆煊是聪明人,知道底线在哪里。攻击商业行为是一回事,破坏私人婚礼是另一回事。后者一旦做了,他在圈子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放开她的手,端起自己的茶杯,看向花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最后一抹霞光给云层镶上金红的边,然后慢慢黯淡下去。
“而且,”他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也不会给我在婚礼上公开反击的机会。如果他要做什么,一定会在这之前。”
林星晚的心沉了沉。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花房里的灯光自动亮起,在玻璃上投下他们清晰的倒影。那对并肩而坐的影子,看起来那么近,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屿哥哥,”她忽然说,“我们把婚礼再推迟一点,好不好?”
陆辰屿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为什么?”
“我……”林星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莫名的恐慌。她不是害怕陆煊,不是害怕可能发生的任何事,她只是……只是害怕这一切太快,太完美,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她和陆辰屿,不过是戏台上的演员,照着既定的剧本往前走。
“我还没准备好。”她最终低声说,垂下了眼睛。
陆辰屿没有说话。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花房的玻璃墙前。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庭院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点出温暖的黄晕。腊梅树在灯光下伸展着遒劲的枝干,金色的花朵像凝结的星光。
“晚晚,”他背对着她,声音在安静的花房里格外清晰,“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那年,非要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
林星晚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时候你紧张得睡不着觉,跑到我房间,说你不参加了。”陆辰屿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说你背不好稿子,说台下那么多人看着,说万一忘词了怎么办。”
林星晚想起来了。那是她初中最后一年,学校举办英语演讲比赛,她报了名,却在比赛前一天晚上临阵退缩。她抱着枕头钻进陆辰屿的房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我跟你说,如果真的害怕,就不去了。”陆辰屿转过身,靠在玻璃墙上,看着她,“但你摇头,说你想去,只是害怕。我就说,那这样,你把稿子再背一遍给我听,如果背下来了,就说明你准备好了。如果背不下来,我明天一早去跟老师说你生病了。”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你背了。很流利,一个词都没错。背完之后,你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问:‘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可以?’”
林星晚的眼眶微微发热。她记得那个夜晚,记得他房间台灯温暖的光,记得他认真听她背稿子的侧脸,记得背完后他那个赞许的微笑,还有那句:“你当然可以。我的晚晚,什么都可以做到。”
“后来你得了第一名。”陆辰屿走回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双手,“上台领奖的时候,你在那么多人面前笑得特别开心。下台后你跑到我身边,第一句话是:‘哥哥,我做到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林星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柔,喉咙里像堵了什么,说不出话。
“晚晚,”陆辰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你在害怕。害怕这一切太快,害怕婚礼背后有太多算计,害怕我们的感情被裹挟进太多别的东西。我也怕。”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让林星晚微微一怔。
“我怕我给不了你一场纯粹的、只关乎爱情的婚礼。”他继续说,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愧疚和心疼,“我怕你在很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天,想起的不是誓言和亲吻,而是商业博弈和舆论战争。我怕……我终究还是让你卷进了你最不想卷进的世界。”
林星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潮湿。
“可是晚晚,”陆辰屿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我更怕的是,因为害怕这些,我们就错过了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婚礼可能会不完美,可能会有意外,可能会被很多人用很多种方式解读。但是晚晚,在那一天,在我说‘我愿意’的时候,在我为你戴上戒指的时候,在我看着你的眼睛承诺一生的时候——那些时刻,只属于我们。那些时刻的真实和纯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玷污,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
花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系统轻微的嗡鸣,和植物在静谧中生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们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玻璃墙外,夜色如墨,灯笼的光晕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漂浮的、温暖的岛屿。
林星晚看着陆辰屿,看着这个她从八岁就爱着的人,看着这个她愿意用一生去陪伴的人。她看见他眼中的真诚,看见他眼底深处那抹不容错辨的、因为爱而生的脆弱和勇敢。
她忽然就不怕了。
不是因为相信一切都会顺利,不是因为相信陆煊不会来捣乱,不是因为相信这场婚礼会完美无瑕。她不怕,是因为相信他——相信他会在一切混乱和算计中,为她守住最核心的真实;相信他会在不得不面对的世界里,为她辟出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净土。
“屿哥哥,”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推迟了。”
陆辰屿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要嫁给你。”林星晚一字一句地说,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扬起了笑容,“在腊梅树下,在雪地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要嫁给你。不管会发生什么,不管别人会怎么说,我都要在那一天,成为你的妻子。”
陆辰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哽住了。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而在这个温暖的花房里,有人刚刚完成了一场比任何婚礼誓言都重要的确认。
不是确认日期,不是确认流程,而是确认心意——确认在不得不面对的复杂世界里,他们依然选择相信彼此,选择携手前行,选择在所有的算计和博弈中,为爱留一方不可侵犯的圣地。
许久,陆辰屿抬起头,眼睛微微发红。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对耳钉。很简单的设计,铂金底座上各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清澈而璀璨的光芒。
“本来想婚礼那天给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我觉得,现在也许更需要。”
林星晚看着那对耳钉,又抬头看他。
“左边这颗,是我出生那年,我爸送给我妈的礼物。”陆辰屿轻声说,“右边这颗,是我创业第一年赚到第一笔钱时买的。我一直留着,想等遇到想共度一生的人时,送给她。”
他取出耳钉,小心地为她戴上。冰凉的金属触到耳垂,随即被他温热的指尖温暖。戴好后,他退开一点,仔细端详。
钻石在她耳垂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衬得她肌肤如玉,眼眸如星。
“很美。”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春夜的风。
林星晚抬手轻轻碰了碰耳钉,冰凉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两颗钻石里封存的时间与爱意——一代人的深情,一代人的奋斗,此刻都落在了她的身上,与她自己的故事融为一体。
“我会好好戴着。”她轻声承诺,“戴到婚礼那天,戴到很久以后。”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幸福,有对未来全然的期待。他倾身,在她戴了耳钉的耳垂上轻轻一吻。
“那说定了。”他的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腊梅树下,雪地里,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