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深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冰晶,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后来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落下,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静谧的白色。
陆辰屿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看着腊梅在雪中依然挺立的身姿,看着远处城市灯火在雪幕中晕开的朦胧光晕。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划着,留下短暂的痕迹,又很快消失。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星晚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热牛奶,还有一小碟刚烤好的饼干,散发着黄油和肉桂的香气。
“还没睡?”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声音轻柔。
陆辰屿转过身,接过她递来的牛奶。杯壁温热,驱散了他指尖的凉意:“睡不着。你怎么也醒了?”
“听到你下楼的声音。”林星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另一杯牛奶,小口啜饮,“在想陆煊的事?”
陆辰屿没有否认。他在书桌后坐下,拿起一块饼干,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裕元下午发来消息,陆煊今天见了三家投行的负责人,还有两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林星晚的动作顿了顿:“他动作这么快。”
“他必须快。”陆辰屿说,“陆氏的股票还在跌,内部人心惶惶。他需要用实际行动来稳住局面。见投行,是为了融资;见律师,是为了……”
他没有说完,但林星晚明白。陆诚的案件还在审理中,陆煊需要最专业的法律团队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也需要预防陆辰屿这边可能采取的法律行动。
“他会对我们出手吗?”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会。”陆辰屿回答得很肯定,“只是时间问题,方式问题。”
他放下饼干,拿起手机,调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星晚:“裕元还发来了这个。陆煊今天见的人里,有一个叫陈靖的律师,专攻商业诉讼和反垄断法。”
林星晚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的照片和履历。陈靖,四十五岁,国内顶尖的商业律师,胜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尤其擅长处理复杂的股权纠纷和商业间谍案件。
“他找陈靖……”林星晚抬起头,眼中闪过忧虑,“是想从商业竞争的角度入手?”
“很可能。”陆辰屿说,“直接攻击我们个人,舆论上不占优势。但如果从商业竞争的角度,指控我们有不正当竞争行为,或者利用白屿的资源进行市场垄断……那就完全是另一个故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流逝的脚步声。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星晚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和陆辰屿并肩站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是刚被重塑过。但他们都清楚,这片洁白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屿哥哥,”她轻声开口,“我们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吗?”
陆辰屿沉默了片刻。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盛景的发展过程很干净。”他说,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所有的融资记录、合同文件、税务申报,都经得起审查。但是……”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几页:“早期有几个项目,确实借用了白屿的一些资源和人脉。虽然都是合法合规的,但如果对方刻意放大,可能会被曲解成‘利用关联关系进行不正当竞争’。”
林星晚走过去,看着那些文件。那是盛景成立第三年的几个项目,涉及到的金额不大,但确实是借助了白屿在行业内的影响力才顺利拿下的。当时谁也没多想,现在看来,却可能成为对方攻击的突破口。
“还有,”陆辰屿翻到另一页,“去年我们和瑞科科技的那个并购案,过程很快,价格也很优惠。如果对方深挖,可能会发现瑞科的老板是裕元的大学同学。”
他抬起头,看着林星晚:“这些事在商业世界里很常见,人情、关系、资源互换……但只要对方想找茬,总能找出可以攻击的点。”
林星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文件。纸张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记录着盛景一步步走来的足迹。她忽然觉得很心疼——心疼陆辰屿这些年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压力,心疼他在建立这一切时的小心翼翼,也心疼此刻他眼中那份掩藏不住的疲惫。
“我们该怎么办?”她问,声音很轻。
陆辰屿合上文件夹,把它重新锁回抽屉。他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不用担心。这些事,裕元和我爸他们早就考虑到了。所有可能有问题的地方,我们都有完整的解释和证据链。陈靖再厉害,也不能无中生有。”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林星晚还是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他不想让她担心。
“屿哥哥,”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答应我,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也应该分担。”
陆辰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我知道。但是晚晚,有些事太脏,我不想让你接触。”
“可我已经在了。”林星晚坚持,“从我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了。你的世界,无论是光明的还是阴暗的,都是我的世界。”
陆辰屿看着她,看了很久。壁炉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她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坚定,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终于叹了口气,把她拥进怀里:“好。那我们一起面对。”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她熟悉的、安心的气息。林星晚把脸埋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窗外的雪还在下,世界一片静谧,而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的忧虑和不安。
许久,陆辰屿轻声说:“晚晚,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嗯?”林星晚抬起头。
“关于我们公开关系后的下一步。”陆辰屿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按照原计划,我们应该是慢慢推进婚礼的筹备,等一切稳定后再办。但是现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陆煊的动作比预想的快,舆论的关注度也比预想的高。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把婚礼的时间提前。”
林星晚愣了一下:“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春节前后。”陆辰屿说,“具体时间看你。但我想尽快。”
“为什么?”林星晚不解,“屿哥哥,我不着急的。我们可以等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再……”
“正是因为事情没有解决,才要提前。”陆辰屿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晚晚,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也是一种公开的宣告和结盟。我们结婚,就是向所有人宣告,陆家和林家的下一代正式联合。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也是一个信号——告诉我们的盟友我们有多坚定,告诉我们的对手我们有多稳固。”
他握紧她的手:“而且,舆论现在站在我们这边。趁热打铁,把我们的感情故事推向高潮,可以进一步巩固我们的形象,压缩陆煊的操作空间。”
林星晚听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浪漫决定,而是一个战略考量。在商战的世界里,连婚姻都可以成为武器和盾牌。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还能看到淡淡的疤痕——那是小时候为了保护她和别人打架留下的。这么多年过去,疤痕已经淡了,但那份保护她的心,从未改变。
“屿哥哥,”她轻声开口,“你是在利用我们的婚礼吗?”
陆辰屿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慌乱、愧疚,还有深深的心疼:“晚晚,我……”
“没关系。”林星晚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微笑,“我理解。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对。既然我们的婚姻注定要在聚光灯下,那不如主动选择时间和方式,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但是屿哥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陆辰屿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管这场婚礼有多少战略考量,有多少外人看不懂的算计,”林星晚一字一句地说,“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刻,它必须只是一场婚礼。你娶我,我嫁你,只是因为相爱,只是因为想和对方共度余生。可以吗?”
陆辰屿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期待,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卑劣——居然把他们的婚姻也放上了算计的天平。
但他也知道,她说得对。在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里,他们至少可以守护好最核心的那部分真实。
“我答应你。”他郑重地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晚晚,我向你保证,无论外界怎么看,无论这场婚礼承担了多少其他的意义,在我的心里,它永远只是一件事——我要娶我爱的女孩回家。”
林星晚的眼睛湿润了。她用力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陆辰屿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然后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很温柔,很绵长,带着牛奶的甜香和泪水的咸涩,带着承诺的重量和真心的温度。
窗外,雪还在静静地下。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书房里很暖,灯光很柔,两个相拥的人影在墙上投下依偎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许久,陆辰屿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那我们就开始准备。”他低声说,“你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林星晚想了想,眼睛亮了:“简单的。不要太多人,不要太大场面。就在老宅的院子里,腊梅树下,只有家人和最亲近的朋友。我穿简单的白裙子,你穿西装,不用太正式。我们说自己的誓言,交换戒指,然后……”
她顿了顿,脸微微发红:“然后跳舞。在雪地里跳舞。”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冬夜的月光:“好。就在雪地里跳舞。跳一整夜,跳到雪停,跳到日出。”
林星晚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屿哥哥,我们会幸福的,对吗?”
陆辰屿抱紧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会。我发誓,一定会。”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下。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和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