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带着松针和初雪的气息，吹散了最后几缕雾气。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陆辰屿站在山门外，握着林星晚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手套传来，真实而温暖。
“陆总，车已经准备好了。”裕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而克制，“媒体那边我会处理，你们先回去休息。”
陆辰屿转过身，看向这位突然揭晓了另一重身份的长辈。裕元站在阳光下，西装笔挺，神情沉稳，那双眼睛里有太多陆辰屿此刻还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是长辈的关切，是下属的恭敬，还是见证者的复杂？
“裕总，”陆辰屿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打斗有些沙哑，“谢谢。”
裕元摇摇头：“分内之事。”他顿了顿，补充道，“陆总和林总他们……在老宅等你们。不急，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去。”
林星晚感觉到陆辰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侧过头看他，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脸上有几处擦伤，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不深的划痕。
“我们先回家。”她轻声说，用的是陈述句，不是询问。
陆辰屿点点头。
李队长安排的几辆车等在山门外。周骁快步走过来，脸色还有些发白：“陆总，您的伤……”
“皮外伤。”陆辰屿说，“上车吧。”
回程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林星晚和陆辰屿并肩坐在后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窗外是连绵的西山雪景，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仿佛刚才灵堂里的阴暗与疯狂只是一场梦。
但陆辰屿脸上的伤不是梦。他放在膝上的手背关节处有几处瘀青，衬衫袖口沾着少许灰尘和血迹。
林星晚从车载冰箱里取出冰敷袋，用干净的方巾包好，轻轻碰了碰陆辰屿的手臂：“哥哥。”
陆辰屿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片刻的恍惚，然后才聚焦。
“敷一下。”林星晚把冰袋递给他。
他没有接，而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却盛着一种林星晚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茫然。
“晚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星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冰袋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掌心：“今天早上。爸爸让我去白屿总部，然后……他们告诉了我一切。”
“所以你才会来西山。”陆辰屿不是问句。
“嗯。”
“带着裕总，带着声明，带着你父亲的人。”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陆诚可能会对我不利。”
林星晚看着他，心脏某处轻轻抽了一下。她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感激，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她说，声音同样很轻，“而且，我也应该知道。我们……都应该知道。”
陆辰屿终于接过冰袋，按在脸颊的擦伤处。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皱眉，但很快适应了。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松林，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我猜到了。”他突然说。
林星晚愣了一下。
“不是今天，是更早。”陆辰屿转过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白屿对我们的支持太及时，条件太优厚。裕总对我的态度……不只是欣赏一个年轻创业者那么简单。还有我爸，这些年他明明可以轻松很多，却总是忙得不见人影，问他公司的事，他也总是轻描淡写。”
他停顿了一下，冰袋在他手中微微转动：“我只是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白屿是他们的，安保公司是林叔叔的，我们这些年以为的‘独立创业’，其实一直都在他们的注视和保护之下。”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压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林星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理解他的感受——那种既感激又复杂，既温暖又有些失落的感受。就像你自以为独自走过了一段很长的夜路，回头却发现一直有人提着灯在身后不远处跟着。
“你会怪他们吗？”她终于问。
陆辰屿想了想，摇摇头：“不。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他看向她，“你呢？”
林星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也需要时间。但更多的是……心疼。”
陆辰屿的眼神柔软下来。
“心疼爸爸和陆叔叔，这些年要独自承受那么多。心疼他们为了保护我们，要演那么久的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了，“也心疼你，哥哥。今天在西山……”
她没有说完，但陆辰屿明白。
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像一个真正的兄长那样：“我没事。真的。”
但林星晚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影。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没事”就能抹去的。陆诚在灵堂上疯狂的笑声，陆镇岳躺在棺材里平静的脸，还有那些打手扑上来时凌厉的眼神——这些都会留在记忆里，需要时间去淡化。
车子驶入市区时，雾已经完全散了。京城的冬日在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冽，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西山上的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车子停在别墅门前时，已经是中午。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棱。
周骁先下车，为两人打开车门。李队长和另外两辆车也停了下来，几名安保人员迅速而不张扬地散开，确认周围安全。
“陆总，林小姐，我们会在附近。”李队长对两人点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林星晚道了谢，看着他们驾车离开，才转身看向陆辰屿：“进去吧，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别墅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玄关处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一双浅米色，并排摆在一起，像一对依偎的鸟。
陆辰屿换了鞋，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林星晚已经去取了医药箱，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坐这里，光线好。”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陆辰屿走过去坐下。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林星晚打开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动作熟练而轻柔。
“可能会有点疼。”她小声说，用棉签蘸了碘伏，靠近他脸颊的擦伤。
陆辰屿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她离得很近，他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栀子花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她的呼吸很轻，喷在他脸颊上，温热而柔软。
棉签碰到伤口时，他微微皱眉。
“疼吗？”林星晚立刻停下。
“不疼。”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林星晚继续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每一处伤口都消毒干净。她的手指偶尔会轻轻碰到他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让陆辰屿的心跳微微加速。
处理好脸上的伤，她的目光落在他锁骨处的划痕上。那道伤痕不深，但有些长，血迹已经凝固了。
“这里也需要处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陆辰屿点点头，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不疾不徐。随着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肌，还有那道醒目的划痕。
林星晚的脸微微发烫，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于伤口。她重新蘸了碘伏，棉签轻轻落在伤口边缘。
陆辰屿轻轻吸了口气。
“对不起，弄疼你了。”她立刻道歉。
“不是疼。”陆辰屿说，眼睛看着她，“只是有点凉。”
林星晚不敢看他的眼睛，继续低头处理伤口。她的指尖偶尔会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每一次都像触电般迅速收回。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看见他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汗水和某种独特气息的味道。
这一切都让她心跳失序。
终于处理好所有伤口，林星晚松了口气，收拾好医药箱。她一抬头，发现陆辰屿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而专注。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些干。
“谢谢。”陆辰屿说，然后补充道，“为了今天所有的事。”
林星晚摇摇头：“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她站起身，想把医药箱放回原处，手腕却被陆辰屿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那触感让林星晚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晚晚，”陆辰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如果今天我没有平安出来，你会怎么办？”
林星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眼中的认真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他的衬衫还敞开着，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贴着干净的创可贴。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她，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我会进去找你。”林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无论如何，我都会进去找你。”
陆辰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然后缓缓松开。
“我知道。”他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所以我必须平安出来。”
林星晚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屿哥哥，以后不要再一个人面对危险了。答应我。”
陆辰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脏某处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还未落下的泪。
“我答应你。”他说，“以后都不会了。”
林星晚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潮湿。
陆辰屿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她熟悉的、安心的气息。林星晚把脸埋在他肩头，终于放任自己哭了。
为今天的惊吓，为这些年被隐瞒的真相，也为此刻的安心。
陆辰屿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们身上，在木地板上投下依偎的影子。
窗外，冬日的京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屋内，有人终于可以卸下防备，在彼此怀里找到片刻的安宁。
很久之后，林星晚的哭声渐歇。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饿不饿？”她小声问，“我去做点吃的。”
陆辰屿看着她，笑了：“好。”
林星晚起身去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伤口不要沾水。”
“遵命。”陆辰屿说，语气里有难得的轻松。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看着远处京城的轮廓，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需要时间梳理。陆诚被抓，陆家的秘密揭开，父母的真实身份，还有……晚晚今天不顾一切来救他的样子。
他想起她在灵堂上说的那句“我的未婚夫”，想起她看陆诚时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扶着他时颤抖却坚定的手。
他的晚晚，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而是可以与他并肩，甚至保护他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既骄傲，又有些微妙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责任感。
从今以后，他们之间不再有秘密。他们是彼此的爱人，是彼此的家人，也将是彼此最坚实的盟友。
浴室里传来水声，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这个房子，这个他们共同的家，此刻充满了寻常而珍贵的烟火气。
陆辰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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