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今日白幡飘动,哀乐低回。
陆镇岳的灵堂设在主院正厅,巨大的黑白遗像悬挂在正中,香烛缭绕,花圈摆满了整个院落。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陆家的亲朋故旧,也有不少政商界的人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哀戚,但眼神深处,是各怀心思的打量与算计。
陆辰屿到达时,已是上午九点。浓雾稍散,但山间的能见度依然很低。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在周骁和两名保镖的陪同下走进灵堂。
灵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同情的……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背上。
陆诚站在家属答礼区,看到陆辰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过来,微微点头:“来了。”
“嗯。”陆辰屿应了一声,走到遗像前,恭敬地三鞠躬。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诚:“我想看看祖父最后一面。”
按习俗,遗体应该停放在后面的小厅,供至亲告别。
陆诚的脸色微微一变:“父亲遗容已经整理过了,现在不便打扰。”
“我是他的孙子。”陆辰屿说得平静,“有权利见他最后一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灵堂里的气氛骤然紧绷。几个陆家的旁支子弟交换着眼神,有人想上前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最终,陆诚侧身让开:“去吧。但只能你一个人。”
陆辰屿点点头,对周骁使了个眼色,然后独自走向后厅。
后厅比前厅小得多,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陆镇岳的遗体躺在一口楠木棺材里,面容经过精心修饰,看起来安详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陆辰屿站在棺材前,看着这个他只见了一面的祖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个老人,曾经掌控着偌大的陆家,说一不二。可最终,他躺在这里,身边连一个真心哀悼的人都没有。
“祖父,”陆辰屿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后厅里回荡,“您当年赶走父亲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自然不会有回答。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微微跳动,映照着老人平静的面容。
陆辰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父亲给他的那枚玉坠。他俯身,将玉坠轻轻放在陆镇岳交叠的双手上。
“这是陆家的东西,现在还给您。”他说,“从今以后,陆家是陆家,我们是我們。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后厅的门突然被关上了。
陆辰屿心头一凛,猛地转身。昏暗的光线中,从两侧的帷幔后走出四个人,都是精壮的汉子,眼神凌厉,动作矫健。
“陆诚让你们来的?”陆辰屿的声音冷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汉子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四个人同时向他逼近。
陆辰屿迅速扫视四周——后厅除了棺材和几张椅子,几乎没有其他摆设。唯一的出口是那扇门,但现在已经被堵死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地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
“想动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那就来试试。”
四个汉子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
前厅灵堂,周骁看着手表,眉头越皱越紧。陆辰屿进去已经十分钟了,按说早该出来了。
他走到陆诚身边,压低声音:“陆总,我们陆总进去的时间有点长了。”
陆诚瞥了他一眼:“祖孙告别,多说几句话,不是很正常吗?”
“但陆总说过,只看一眼就出来。”周骁坚持,“我想进去看看。”
“放肆!”陆诚身边的一个陆家子弟喝道,“灵堂重地,岂容你乱闯!”
周骁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林星晚发来的消息:
【我们已到山脚,辰屿情况如何?】
周骁快速回复:【进后厅十分钟未出,情况可疑。】
几乎是立刻,林星晚回复:【拖住陆诚,我们马上到。】
周骁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对陆诚说:“陆总,请让我进去看看。如果陆总没事,我立刻出来道歉。”
陆诚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我说了,不行。”
就在这时,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窃窃私语。
陆诚皱眉看去,只见灵堂门口,林星晚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长发挽起,妆容素净,但眼神锐利,气场强大。跟在她身后的,除了李队长和几个安保人员,还有——裕元。
裕元的出现,让灵堂里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白屿集团的总裁,竟然亲自来陆家的丧礼?
林星晚径直走到陆诚面前,微微颔首:“陆伯伯,节哀。”
陆诚勉强点头:“林小姐有心了。”
“辰屿呢?”林星晚直接问,“我想见他。”
“在后厅,和父亲告别。”陆诚说,“林小姐稍等,他很快就出来。”
“我等不了。”林星晚说,“我现在就要见他。”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灵堂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对峙。
陆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林小姐,这是我陆家的丧礼,请你尊重。”
“我很尊重。”林星晚说,“所以我亲自来了。但我也要见我的未婚夫——现在,立刻。”
未婚夫三个字,她说得清晰有力,在安静的灵堂里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骁。
陆诚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林小姐,你……”
“陆总,”裕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灵堂瞬间安静下来,“白屿集团刚刚发布声明,全力支持盛景星辰,并已持有盛景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陆辰屿先生现在不仅是盛景的总裁,也是白屿重要的合作伙伴。他的安全,白屿很关心。”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灵堂里炸开。窃窃私语声四起,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裕元,又看看林星晚。
陆诚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盯着裕元,又看看林星晚,终于明白——今天这场戏,他可能控制不住了。
“如果我坚持不让呢?”他咬着牙说。
林星晚笑了,那笑容冰冷而锋利:“那我会让李队长带人进去找。陆伯伯,您应该知道,我父亲经营安保公司多年,这些人……都很专业。”
她身后的李队长上前一步,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股肃杀的气场,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诚的手在袖子里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死死盯着林星晚,又看看裕元,再看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终于,他侧身让开:
“请便。”
林星晚没有立刻动。她看向周骁:“周助理,带路。”
周骁点头,快步走向后厅。林星晚、裕元、李队长等人紧随其后。
陆诚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悄悄对身边的一个心腹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灵堂。
***
后厅里,打斗已经接近尾声。
陆辰屿以一敌四,虽然身手不错,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他的衬衫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有擦伤,嘴角渗出血迹。而那四个汉子,也倒了两个,剩下的两个也都挂了彩。
“陆诚给了你们多少钱?”陆辰屿喘息着,靠在棺材上,“我出双倍。”
“抱歉,陆少。”为首的那个汉子抹去嘴角的血,“这活儿,不是钱的事。”
“那是为什么?”
“陆总说,您不该回来。”汉子说,“陆家的事,您不该掺和。”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所以,就要让我永远闭嘴?”
汉子没有说话,只是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就在这时,后厅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周骁第一个冲进来,看到里面的情景,脸色大变:“陆总!”
林星晚紧随其后,看到陆辰屿身上的伤,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对李队长说:“控制住他们。”
李队长带着人迅速上前,两个汉子还想反抗,但很快被制服。安保人员的专业程度,显然不是这些打手能比的。
“辰屿!”林星晚跑到陆辰屿身边,扶住他,“你怎么样?”
“没事。”陆辰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还有裕总……”
“回头再解释。”林星晚快速检查他的伤势,还好都是皮外伤,“我们先离开这里。”
裕元走过来,看了一眼棺材里的陆镇岳,又看看被制服的打手,脸色阴沉:“陆诚真是疯了。”
“他没疯。”陆辰屿直起身,眼中闪过冷意,“他只是……穷途末路。”
一行人走出后厅,回到灵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看到陆辰屿身上的伤,看到被押着的两个打手,灵堂里一片哗然。
陆诚站在原处,脸色铁青。
“陆伯伯,”林星晚扶着陆辰屿,看着陆诚,声音清晰而冰冷,“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辰屿在后厅,会遇到袭击吗?”
陆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灵堂外忽然传来警笛声。几辆警车停在别院门口,一队警察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陆诚身上:“陆诚先生,我们接到报案,怀疑陆镇岳先生的死因有可疑。请您配合调查。”
灵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陆诚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他死死盯着那个警官,又看看陆辰屿,最后看向林星晚和裕元,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有备而来的。
“你们……”他声音嘶哑,“早就计划好了?”
“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陆辰屿说,“祖父到底是怎么死的?您能告诉我们吗?”
陆诚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遗像,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在安静的灵堂里回荡。
“真相?”他笑够了,看着陆辰屿,“真相就是——这个老东西,到死都想着你父亲!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对不起陆年’!哈哈,对不起!他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这个在他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儿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满是疯狂:“所以我让他闭嘴了。永远闭嘴了。”
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陆诚,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陆辰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警官,您都听到了。”
中年警官点点头,对身后的同事示意。两个警察上前,给陆诚戴上手铐。
“陆诚先生,你涉嫌谋杀,现在正式逮捕你。”警官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陆诚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陆辰屿,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你以为你赢了?陆辰屿,我告诉你,陆家这摊浑水,你蹚进来,就永远别想干净地出去!”
陆辰屿平静地看着他:“我从没想过要干净地出去。但我至少……不会像您这样,把灵魂都卖给魔鬼。”
陆诚被带走了。灵堂里一片混乱,陆家的旁支子弟们惊慌失措,宾客们议论纷纷,记者们拼命拍照——明天的头条,已经预定了。
林星晚扶着陆辰屿,轻声问:“我们走吧?”
陆辰屿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走到陆镇岳的遗像前,最后鞠了一躬。
“祖父,”他轻声说,“您安息吧。陆家的罪与罚,到此为止了。”
说完,他转身,握住林星晚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出灵堂,走进山间渐散的雾气中。
裕元跟在后面,对李队长交代了几句,也跟了上去。
山门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雪后的西山上,一片金光灿灿。雾气迅速消散,远处的京城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陆辰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西山别院。那座古老的宅邸,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却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结束了?”林星晚问。
“不。”陆辰屿摇摇头,握紧她的手,“是刚刚开始。”
他看向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晚晚,你今天怎么会来?还有裕总……”
林星晚看着他,微微一笑:“哥哥,你因该比我察觉的早吧!”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裕元,裕元点点头,上前一步:“陆总,正式认识一下。我是裕元,白屿集团的总裁,也是……你父亲和岳父的代理人。”
陆辰屿愣了一瞬:“之前是怀疑,现在确定了。”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