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屿去西山的那个清晨,京城起了大雾。
浓重的白雾笼罩着整座城市,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街道上的车辆都开着雾灯,缓慢前行,像一条条在牛奶中游动的鱼。林星晚站在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陆辰屿的车消失在浓雾深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阵阵发慌。
她回到客厅,强迫自己坐下来处理一些工作邮件。但心神不宁,打了几个字就出错,最后索性合上电脑。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陆辰屿说到了会给她发消息,但现在才过去半小时,她不能这么沉不住气。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昨天夜里,陆辰屿接到电话后那种凝重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陆镇岳的死太突然,陆诚的邀请又太急切——这一切都不对劲。
林星晚想起上次陆煊找麻烦时,那四个突然出现的保镖。当时父亲轻描淡写地说“安排了几个人保护你们”,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安保措施,但现在想来,那四个人的专业程度、反应速度,甚至那种沉稳的气场,都绝非常规安保公司能培养出来的。
她拿起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林海略显疲惫的声音:“晚晚?”
“爸,”林星晚直接问道,“辰屿去西山了,我担心陆诚那边会有什么动作。您上次安排的保镖,还能调过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海说:“你等一下。”
她听到父亲在那边似乎和什么人低声交谈,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林海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晚晚,你为什么会觉得陆诚会有动作?”
“直觉。”林星晚说,“陆镇岳刚死,陆诚就急着叫辰屿过去,这不合常理。而且辰屿昨天接电话时的表情……很不对劲。”
林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现在在家吗?”
“在。”
“待在原地不要动,二十分钟后,会有人去接你。”林海的声音变得严肃,“有些事情,确实该告诉你了。”
“爸,到底……”
“电话里说不方便。”林海打断她,“等你到了再说。记住,不要自己开车出门,等接你的人到。”
挂了电话,林星晚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父亲的反应印证了她的不安——陆辰屿真的可能有危险,而且父亲显然知道些什么。
她在客厅里踱步,脑子里飞速运转。上次那四个保镖,父亲经营的安保公司,还有母亲和白姨总是对家里的生意讳莫如深的态度……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却始终缺了关键的一块。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林星晚透过监控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其中一人她认得,是上次四个保镖中的一个。
她打开门,那个保镖对她微微颔首:“林小姐,林总让我们来接您。”
“去哪里?”
“白屿集团总部。”保镖侧身让开,“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星晚一怔。白屿集团?为什么去那里?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我拿件外套。”
车子在浓雾中平稳前行。司机开得很稳,但速度并不慢,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林星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你在我父亲的公司工作多久了?”她问坐在副驾驶的那个保镖。
“七年了,林小姐。”保镖回答,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你们公司……主要做些什么业务?”
“安保服务、风险评估、危机处理,还有一些特殊咨询。”保镖的回答很官方。
林星晚知道问不出更多,便不再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和陆辰屿的最后一条信息记录:【到了给我消息,小心些。】
他还没有消息。
车子驶入CBD核心区,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写字楼前停下。林星晚抬头望去,大厦顶端的“白屿集团”四个字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保镖为她打开车门:“林小姐,请跟我来。”
他们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时,林星晚看到的不是她想象中的办公区,而是一个布置得像高级会客厅的空间。整层楼几乎没有隔断,落地窗外是翻滚的雾海,仿佛置身云端。
裕元站在窗前,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看到林星晚,他微微点头:“林小姐,请坐。陆总他们马上就到。”
林星晚没有坐,她走到裕元面前,直视着他:“裕总,我父亲让我来这里,说有些事情要告诉我。请问是什么事?还有,为什么是白屿集团?”
裕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小姐,请稍安勿躁。等陆总他们到了,您自然会明白。”
话音刚落,电梯门再次打开。陆年、白晓、林海、林鸢四人走了出来。看到林星晚,林鸢快步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晚晚,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星晚看着父母,“但辰屿可能有事。爸,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为什么是白屿集团?”
陆年走到她面前,神色凝重:“晚晚,你先坐下。我们今天叫你来,确实有些事情要告诉你。”
林星晚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四位长辈脸上扫过。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是关于辰屿吗?”她问。
“是关于我们所有人。”陆年说,“关于陆家,关于林家,关于白屿集团,也关于你和辰屿的未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一个按钮。整面落地窗的玻璃瞬间变成不透明的白色,将窗外的雾隔绝在外。接着,墙壁上投影出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林星晚看着那张图,瞳孔微微收缩。
图的最顶端是“白屿集团”,下面分出了几个分支:陆年、白晓、林海、林鸢四个名字并列,持股比例几乎均等。再往下,是几十个子公司和关联企业,其中就包括盛景星辰,还包括她父亲名下的那家安保公司。
“这是……”林星晚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我们的家族产业。”林海说,“白屿集团不是别人的企业,晚晚。它是我们四个人一手创立、经营至今的。”
林星晚看着父亲,又看看那张股权图,脑中一片空白。
“你们……创立了白屿集团?”她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可是……可是白屿是京城的商业巨头,成立已经快二十年了。你们怎么可能……”
“因为当年我们离开陆家时,并不是一无所有。”陆年接口道,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晓晓从白家带出来一部分资金和人脉,我和林海也有自己的积蓄。我们四个人用了十年时间,把白屿做到了今天这个规模。”
林星晚猛地转向裕元:“那裕总……”
“裕元是我们的代理人。”白晓轻声说,“这些年来,他一直代表我们站在台前,管理白屿的日常运营。而我和你陆叔叔、你爸妈,则退居幕后。”
“所以……”林星晚的思绪飞速转动,“所以辰屿这段时间和裕总的合作,根本不是偶然?是你们安排的?”
陆年点点头:“我们想看看,辰屿凭自己的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也想看看,在知道家族背景之前,他能走多远。”
林星晚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那陆煊打压盛景的时候……”
“我们提供了一些支持,但不多。”林海说,“大部分难关,确实是辰屿自己闯过去的。我们只是在关键时刻,确保他不会真的跌倒。”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星晚看着四位长辈,看着裕元,看着墙上那张复杂的股权图,心中五味杂陈。
震惊,不解,甚至有一丝被隐瞒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所有过去的疑惑,所有觉得不对劲的细节,此刻都有了答案。
“你们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们?”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当年的事情太脏,太痛。”陆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家给我的伤害,我不想让辰屿也经历一遍。我想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凭借自己的能力去闯,去证明自己。”
“我们也一样。”林鸢握住女儿的手,“晚晚,我们知道你和辰屿都很优秀。我们只是想给你们一个……相对单纯的成长环境。”
林星晚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那今天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辰屿去了西山。”陆年的声音沉了下来,“陆诚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担心他对辰屿不利。”
林星晚的心猛地一紧:“你们知道陆诚要做什么?”
“不确定,但有猜测。”裕元开口了,他走到投影前,调出另一份文件,“我们收到一些消息,陆镇岳的死……可能不是自然死亡。”
“什么?”林星晚站起身。
“陆镇岳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一直不错。”陆年说,“突然脑溢血去世,本身就值得怀疑。再加上陆诚这么急着叫辰屿过去……”
他没有说完,但林星晚已经明白了。
“你们安排了人保护辰屿吗?”她急切地问。
“安排了。”林海说,“但西山是陆家的地盘,陆诚如果真要做些什么,我们的人不一定能第一时间介入。”
林星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墙上的股权图,又看看四位长辈,最后看向裕元:“白屿集团现在能做什么?”
裕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我们可以公开表态,支持盛景星辰。可以调动资源,施加压力。但需要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时机。”林星晚说,声音坚定,“辰屿有危险,我们不能等。裕总,请您现在就发布声明,白屿集团与盛景星辰达成全面战略合作,并持有盛景的股份。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陆辰屿背后有白屿。”
裕元看向陆年,陆年点点头。
“还有,”林星晚继续说,“我需要媒体,需要舆论。要让陆诚知道,如果他敢动辰屿,他将面对的不只是法律,还有整个商界的唾弃。”
陆年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骄傲,也有深深的担忧。
“晚晚,”他说,“如果你这样做,就等于把你和辰屿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从此以后,你们就不再是‘普通’的创业者了。你们会一直活在聚光灯下,活在各种算计和觊觎中。”
“我们已经在了。”林星晚说,“从辰屿接手盛景开始,从我和他在一起开始,我们就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现在只是把幕布拉开了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而且,我不怕。辰屿也不会怕。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躲在谁的羽翼下,而是并肩站在一起,面对一切。”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林鸢忽然笑了,眼中有泪光闪烁:“我们的晚晚,真的长大了。”
陆年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骄傲:“好。那就按你说的做。”
他看向裕元:“发布声明吧。用最强势的语气,让所有人都知道,白屿和盛景是一体的。”
裕元点头:“我马上去办。”
“等等。”林星晚叫住他,“裕总,声明发布后,请安排车送我去西山。”
“晚晚!”林鸢惊呼,“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林星晚看着母亲,“辰屿在那里,我必须去。而且——”
她转向陆年:“陆叔叔,您说过,当年陆家欠您的,该还了。那就让我和辰屿一起去要这个债。”
陆年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玉坠,雕刻着复杂的云纹。
“这是陆家的传家玉。”陆年将玉坠放在林星晚手心,“当年我离开时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你拿着它去西山。陆诚认得这个,他会明白——该来的,总会来。”
林星晚握紧玉坠,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看着陆年,郑重地点头:“我会把辰屿平安带回来。我保证。”
说完,她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顶层空间里回荡,坚定,急促,像战鼓。
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她听到父亲的声音:“李队长会带人跟你一起去。注意安全。”
她点头,然后电梯开始下降。
窗外的雾依旧浓重,但林星晚知道,有些迷雾已经散去。有些真相已经揭开。
而有些战斗,才刚刚开始。
为了辰屿,为了他们的未来,她必须赢。
也必须把她的爱人,平安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