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校园小说 > 晚星向辰
本书标签: 校园  都市言情 

第68章 旧纸痕

晚星向辰

从西山回来的当晚,陆辰屿没有直接回他和林星晚的别墅,而是让司机调转方向,开向了陆宅。

夜色中的陆宅比平日更显沉静,院子里那几棵老银杏在秋风中簌簌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满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白晓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辰屿?怎么这么晚过来?”她放下书,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

陆辰屿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客厅里很安静,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妈,我今天见了陆镇岳。”

白晓手中的书页轻轻抖了一下。她合上书,放在膝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情绪。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依然美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跟你说了什么?”白晓的声音很轻。

“没说什么具体的。”陆辰屿仔细看着母亲的表情,“只是提起了爸,还说……西山枫叶又红了。”

白晓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封烫金的标题,良久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壁炉的火光跳跃,将她半边脸映得明明灭灭。

“妈,”陆辰屿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爸和陆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从未如此直接地问过。小时候不懂,长大了觉得那是父亲的隐私。可今天在西山别院,陆镇岳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那句意味深长的“西山枫叶又红了”,还有父亲多年来对京城的避而不谈——一切都指向某个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白晓抬起头,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辰屿,”她声音温柔,却带着某种决意,“有些事,应该由你父亲亲口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父亲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那些年他吃的苦,受的委屈,都过去了。”

这话没有正面回答,却几乎等于承认了——陆年与陆家之间,确实有着不寻常的过往。

陆辰屿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依然柔软,却已经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痕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沉默寡言,只有在教他下棋、带他爬山时,眼里才会有那种难得的光亮。父亲从未提过自己的过去,仿佛他的人生就是从遇见母亲开始的。

“我想知道。”陆辰屿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作为儿子,是作为现在的我——陆辰屿,需要知道。”

白晓与他对视,在那双酷似陆年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执拗与坚定。她终于轻轻点头:“书房里,有你父亲的一个旧箱子。钥匙在他书桌左边抽屉的暗格里。去看看吧,但答应妈妈——无论看到什么,都要记住,你父亲是怎么样的人,不是由过去定义的。”

陆年的书房在陆宅二楼最东侧,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陈设简单,一整面墙的书架,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靠窗摆着一张躺椅。陆辰屿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坐在这张躺椅上看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抽屉。抽屉里整齐地放着钢笔、便签、印章等杂物。他伸手摸索,在抽屉内侧靠下的位置,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凸起——那是暗格的开关。

轻轻按下,抽屉底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黄铜钥匙,因为年代久远,表面已经氧化成深沉的古铜色。

陆辰屿拿起钥匙,起身走向书房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樟木箱,箱子上有精致的雕花,铜锁已经有些锈迹。他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

掀开箱盖,一股更浓郁的旧纸张气息涌出。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旧物: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叠用丝带捆扎的信件,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个用绒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陆辰屿没有立刻翻看。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承载着父亲过往的箱子,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窗外月色正好,银辉透过窗纱洒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深吸一口气,在箱子前的地毯上坐下,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纸张泛黄发脆。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比现在更张扬,更锐利,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芒。记录的是二十多年前的日期,和一些零散的工作笔记:

“9月15日,陆氏第三季度财报会议。现金流已近枯竭,三家银行催贷。父亲(这个称呼被用力划掉,改成了‘董事长’)要求我接手工厂重组。”

“9月28日,裁撤冗余人员378人。车间主任老李在我办公室外跪了一上午。给财务部批了额外遣散费。”

“10月12日,引入德国生产线谈判陷入僵局。对方质疑陆氏偿付能力。抵押了个人名下所有资产做担保。”

“11月3日,第一批新设备到厂。质检合格率98.7%,远超市面同类产品。工厂第一次盈利。”

一页页翻过去,陆辰屿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的陆年,在那个风雨飘摇的陆氏集团里,如何用铁腕手段和过人胆识,硬生生将这家濒临破产的企业从悬崖边拉回来。字里行间透着疲惫,也有偶尔闪现的成就感,但更多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他称陆镇岳为“董事长”,称陆诚为“陆副总”,从未用过任何亲密的称谓。

翻到笔记本中间,陆辰屿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下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极深,几乎要戳破纸背:

“今日得子。取名辰屿。吾儿,愿你一生如星辰,有屿可依,不必如父漂泊无根。”

日期是陆辰屿出生的那天。

陆辰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想象着父亲写下这行字时的情景——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年轻男人,在得知儿子出生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不必如父漂泊无根”。

这七个字里,藏着多少他从未了解过的父亲的心事。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本的后半部分,记录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陆诚之子今日满月。宴设西山别院,未邀我。”

“财务部上报,集团已恢复至行业前三。董事长在会上提议,增设常务副总裁一职,由陆诚担任。”

“王董私下提醒,小心鸟尽弓藏。”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句:

“今日交接所有工作。陆诚接手。父亲说,陆家需要‘正统’。我明白。”

“走出陆氏大厦时,雨很大。身无分文,不知去何处。”

“但想起吾儿辰屿,心中尚有暖意。此去,为父必为你挣一个干干净净的未来。”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陆辰屿合上笔记本,闭了闭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酸涩而沉重。他终于明白了——父亲曾是陆家的私生子,在家族危难时被召回,用尽全力拯救了陆氏,却在功成之后,因为“正统”二字,被亲生父亲默许,被同父异母的兄长排挤,最终身无分文地离开。

那个雨夜,父亲走出陆氏大厦时,心里在想什么?失望?愤怒?还是早已预料到结局的麻木?

他放下笔记本,拿起那叠用丝带捆扎的信件。丝带已经褪色,但系得很仔细。解开,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复印件——陆年,母亲栏空白,父亲栏写着:陆镇岳。

下面是一些旧文件:股权转让协议、离职声明、甚至有一封律师函,要求陆年不得以任何形式使用与陆家相关的名义。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陆镇岳和陆诚的签名。

陆辰屿一份份看过去,手指渐渐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得起了褶皱。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条文,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勾勒出的是一段何其残忍的过往——利用,压榨,然后抛弃。

箱子最底下,是那个用绒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他一层层打开绒布,露出来的东西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把紫檀木戒尺。

戒尺长约一尺,宽两指,通体紫檀木制成,因为常年摩挲,表面已经包浆,泛着温润的光泽。戒尺的一端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另一端刻着“家规”二字。

陆辰屿拿起戒尺,入手沉甸甸的。翻转过来,他看到戒尺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赠吾儿陆年。望谨守家训,光耀门楣。——父 镇岳 赠”

字迹工整,是陆镇岳的亲笔。

这把戒尺,曾经是父亲被陆家认可的象征吗?还是某种更复杂的、爱与伤害交织的纪念?

陆辰屿握着戒尺,感受着紫檀木温润的触感,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小事。那时他大概七八岁,因为顽皮打碎了母亲心爱的一只花瓶。父亲知道后,没有打他,只是让他站在书房里反省。他记得父亲当时手里就拿着什么东西,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飘得很远。

现在想来,父亲手里摩挲的,应该就是这把戒尺吧。

那个下午,父亲在想什么?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陆家可能受过的责罚?还是想起了送他这把戒尺的人?

陆辰屿将戒尺小心地放回绒布上,重新包好。他又拿起那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小西装,站在一栋老宅门前,表情拘谨。照片背面写着:“陆年,五岁,初入陆宅。”

另一张是合影。年轻的陆镇岳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站着少年陆诚,而更小一些的陆年则站在稍远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照片里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看不出喜怒。

还有一张,是陆年稍大一些时,穿着校服,手里拿着奖状,站在学校领奖台上。照片已经泛黄,但能看出少年眼里的光芒。

最后一张,是陆年离开陆家后拍的。照片上的他已经二十出头,站在一栋简朴的小楼前,身边站着年轻的白晓。两人都笑着,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的释然与希望。照片背面是母亲的笔迹:“新家。新开始。1988年秋。”

陆辰屿一张张看完,将照片轻轻放回箱子里。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书柜,看着窗外清冷的月色,很久没有动。

真相已经摆在眼前——父亲陆年是陆镇岳的私生子,曾被陆家利用,又被无情抛弃。那些年里,父亲一个人扛起了摇摇欲坠的陆氏,却在功成身退时,被所谓的“正统”逼得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然后,他遇见了母亲白晓。

然后,他们有了他。

然后,有了后来的一切。

陆辰屿想起父亲这些年来的沉默寡言,想起他偶尔望向京城方向时眼中复杂的情绪,想起他总是不愿多谈过去。原来那些沉默背后,藏着这样一段伤痕累累的过往。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和母亲会与林叔鸢姨如此亲密——那是在最艰难的时刻相互扶持的情谊。

而他,陆辰屿,一直以为自己是白手起家,却不知道,他站的肩膀,是父亲用半生隐忍与奋斗撑起来的。

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是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陆辰屿站起身,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仔细放回原处,盖上箱盖,重新锁好。钥匙被他握在手心,黄铜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他走出书房,下楼。白晓还在客厅里,壁炉的火已经小了,她却没有去添柴,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妈。”陆辰屿走到她身边坐下。

白晓转过头,看到儿子眼中的神情,便知道他已经看到了。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都看到了?”

“嗯。”陆辰屿点头,声音有些哑,“为什么爸从不告诉我?”

“因为那些都过去了。”白晓温柔地说,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背,“你父亲常说,人应该向前看。那些不愉快的事,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不需要让下一代也背负。”

“可那是他的过去,”陆辰屿握紧母亲的手,“也是我的过去。我有权利知道。”

白晓看着他,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是啊,你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了。但辰屿,妈妈要你明白——知道你父亲和陆家的关系,不是为了让你去恨,去报复。那些恩怨,是你父亲那一代的事了。他选择放下,选择重新开始,才有了我们现在的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今天去见陆镇岳,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陆家不会再为难我和晚晚。”陆辰屿如实相告,“作为交换,盛景的技术在适当时候要优先考虑与陆氏合作。”

白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终究还是……老了。”

这话里含着太多未尽之意。陆辰屿想问,但看到母亲眼中淡淡的疲惫,还是忍住了。他将母亲轻轻拥入怀中,像小时候母亲拥抱他那样。

“妈,放心。”他在母亲耳边轻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白晓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早点回去休息吧,晚晚该担心了。”

陆辰屿放开母亲,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依然坐在壁炉前,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侧影温柔而坚韧。

这么多年,母亲一直陪在父亲身边,知道所有的往事,却从未让那些阴影影响这个家。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父亲,守护着他。

陆辰屿轻轻关上门,走出陆宅。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启动,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星晚的电话。

“哥哥?”电话很快被接起,林星晚的声音带着担忧,“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回来?”

“在回去的路上了。”陆辰屿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晚晚,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林星晚温柔的声音:“我也想你。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

挂了电话,陆辰屿启动车子。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河。他握着方向盘,眼神清明而坚定。

知道了真相,并不意味着要被过去束缚。父亲选择放下,选择向前,才有了今天的陆年,才有了他陆辰屿。

但有些事,他必须做。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了结。

为了父亲那些年受的委屈,为了那个雨夜身无分文走出陆氏大厦的年轻人,也为了他自己——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陆家面前,让他们知道,当年被他们抛弃的那个人,和他的儿子,已经走到了怎样的高度。

而这一切,他会用商业场上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完成。

车子驶入别墅区,远远地,陆辰屿就看到自家别墅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那是林星晚为他留的灯,是无论多晚回家,都会有人在等他的证明。

他停好车,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秋夜的星空很高,很清冷,但那一窗灯火,却暖得让人心头发烫。

过去无法改变,但现在和未来,握在他手中。

他迈步向那光亮走去。

上一章 第67章 迷雾中的身影 晚星向辰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69章 尘封的证言